看着远处苏军的坦克在西城郊冲杀了一阵,然后在地雷阵和日军山炮部队的饱和攻击,以及埋伏的九二炮抵近射击下被迫转移到所谓的安全区域,最终在航空兵的密集投弹下狼狈后撤。
黑河的某栋建筑的楼顶上,松井命放下望远镜,然后轻笑了起来:“这手驱虎赶狼的手艺可够粗糙的,但斯拉夫人的表现却是更加拉胯,要是明山队也是这样的指挥水平就好了……植田君,知道为什么明山队这么难对付么?”
现在大家都是大将,松井命自然不能再像以前用“阁下”这种后缀来称呼植田谦吉了。
在东亚文化圈里,对别人的称谓是一件极有学问的事情,作为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对头,沿用以前的称谓不但不会表达对植田谦吉的尊敬,反而会引出一系列不必要的麻烦。
听到对方调侃第七师团的手艺粗糙,植田谦吉脸色黑了一下,然而想起第这货在斯科沃罗季诺的战绩,刚想吐到嘴边的反讽却又不得不咽了下去。
没错,就是第七师团。
在第二师团被击败的当天晚上,植田谦吉就紧急下令,把正在海拉尔休整的第七师团的那两个联队调了过来。
也幸亏明山队第二天并没有对海兰泡的那两个特设师团展开攻击,这才撑到了第七师团的到来,再加上他自己不顾危险亲赴一线视察,这才稳住了士气,否则的话,海兰泡就不是被苏军夺回1/4城区这么简单了。
“松井君,愿闻高见。”
植田谦吉笑得很有礼貌。
如果松井命仅仅只是军衔升到了大将,他其实大可不必对这货如此客气,毕竟身为关东军总司令,植田谦吉按资历来说是他的前辈,更曾经是他的上级。
可松井命这位新晋的大将,并不只是军衔得到提升那么简单,还有即将正式授予的新职务,那个新职务完全可以和他平起平坐,再加上对方本就是他请过来的,因此植田谦吉罕见地拿出了平等对待的态度。
松井命将望远镜递给身边的侍从官,挥手示意其退开,这才忽然说了一句听上去有些不太相干的话:“植田君,你有没有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其实在大日本帝国陆军内部,但凡是旅团长以上的指挥官,更多的只喜欢探讨战略,却很少谈论战术。”
植田谦吉眉头皱了起来,却没有搭话。
日本是一个等级极为森严的国家,平民与贵族之间存在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而在军队系统中,天选组与普通军官之间也有着一层令人绝望的鸿沟。
而具备独立大规模作战的旅团长,便是这条鸿沟最具代表性的分水岭。
如果你不是天选组出身,如果你的毕业成绩没有进入前20,甚至是被亲手授予佩刀,那么你这一辈子升到大队长就算到顶了,就算极少数人运气好立下了泼天战功,最多也就能升到联队长,也就是大佐一级……再往上的将官,那是想都不用想。
众所周知,除了那些有背景的贵族子弟之外,就属天选组的高材生们晋升最快,日军的年功序列对他们而言就是摆设,只要你不捅出大篓子,从毕业时的中尉/上尉升到少将,最多十年。
而这十年里,往往有一半的时间都是作为参谋或者文职,实际上真正领军作战的时间甚至不会超过三年。
偏偏现在是1940年,往前数十年,就是1930年,那会儿满洲国还没建立呢,鉴于九一八的特殊性,实际上日军真正进入战争状态的时间也不过就是全面侵华的这两年半……也就是说,现在晋升到旅团长乃至师团长这一级的人里,指挥部队进行中高烈度战争的时间,撑破天也就是两年多一点。
书本上的东西和现实往往是两码事,从一战总结出来的那些老东西也被证实越来越不符合如今的战场环境,武汉会战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既然之前从学校里学到的那些东西已经不足为凭,而一线的战果和士兵的伤亡又直接影响到他们的前途和地位,那么趋利避害的本性下,这些将官自然只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战略的研究讨论上,而真正落地的战术,则是交给那些更具有实战经验的联队长、大队长身上。
一句话,如果失败,那不是我的战略计划有问题,而是下面人的执行不力,指挥失误——毕竟完美的计划,也得下面人执行到位才行不是?
这就是为什么全面侵华之后,两眼一抹黑的中国军队在经历头一年的雪崩溃败之后,在接下来的交手过程中发现,但凡是中小规模的交锋,中方总是很容易全面落于下风,但一旦战斗规模扩大到旅团/师团,甚至是方面军级别,逐渐熟悉了日军作战模式的中国军队反而应对的没有那么吃力的一个重要原因。
这里面的猫腻,但凡有点社会经验的人都懂,但没有人会蠢到把话挑破。
看到植田谦吉不答,松井命只是笑了笑,然后遥遥指了指苏军坦克部队的方向:“一个苏军坦克师,70辆主战坦克、120辆步战车、200辆辅战车辆。”
“主战坦克,行进时百公里油耗300-500升;步战车、装甲车百公里油耗100-200升;卡车、补给车百公里油耗40-60升;”
“所以一个坦克师日行进150公里,至少需要100吨燃料,如果连续作战、高强度演习,车辆辗转、怠速时间增加,油耗将上升20%-50%;“
“因此,战术意义上,苏军一个坦克师一昼夜消耗燃油100-150吨;”
“100吨燃油,0.84吨/立方米,储藏空间为120立方米,运输需要至少6辆20立方米标准油罐车。”
“非战时需要足量储备燃油,确保15-30天的作战供给,估算为3000吨燃油——3000吨燃油需要8个储油罐;”
“8个储油罐如果放在一起,问都不用问,战斗开始后的12个小时之内,这8个储油罐如果不被炸掉6个以上,那敌方的指挥官同样是废物。”
“因此,3000吨燃油要分散成8-16个储油点,并各自做伪装、隐蔽,或设计军民两用方案;部署防控和反炮击/空袭方案;并设地下化、掩体、防爆、防火等设施,设置机动储油、分散补给方案,设侦查与反侦察作业,对战略储备、战役储备、战术储备设分级方案和应急措施;”
“然后,这8-16个贮藏点要分布在2小时交通圈内,尽量靠近公路、铁路等交通便利位置,同时避开民用、工业、城市地标设施,并保证这8-16个设施的养护与运转……这才是一名旅团长,乃至于师团长在战时应该基于战术层面进行的思考内容之一。”
“然而现在的大日本皇军平常会遇到什么事情呢?”
“战略上,我清楚地知道我大概有16盒罐头在我店铺里;”
“战役上,平常我基本上只能见到其中8盒,但这8盒哪些在货架上、哪些在售货台的下方柜子、哪些在仓库里,里我并不确定……但是它们肯定没有被我好好收到该放的地方。”
“战术上,我随手从货架上拿起一瓶罐头一看……嗯,还没过期。“
“然后我弯腰打开售货台下方的柜子……嗯,里面的罐头还够今天卖。”
一口气说那么多,松井命摘下帽子,摸了摸自己的寸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接下来只能祈祷今天不要来一名大方的客人,要不然一口气买上10盒罐头的话,我可没那么多货交付。”
听着这么一番极具大阪商人特色的比喻,植田谦吉眉头皱得很深:“所以,明山队就是那个大方的客人?”
松井命点了点头:“明山队实际上的最高军事指挥官是杨铸……与我们大日本皇军绝大部分的将官不同,这个中国年轻人不但有极强的战略洞察力,还极为精通战术算计,这才是我们每逢对上明山队,总是会棋差一招的原因……说到底,我们大部分拥有大兵团指挥权的将官,都太过于偏科了。”
说着,这个老鬼子歪头看了看植田谦吉:“植田君是不是觉得方才我切入的战术思考点太过于商侩,太过于没有大日本皇军应有的勇猛气质?”
“可是如果我告诉你,经过我这一年多的观察,这才是明山队匪首杨八的思维方式,你会做如何感想?”
!!!
植田谦吉一惊:“当真!?”
旋即反应了过来,松井命应该没有骗自己,明山队不远数百里奔袭第二师团,事后却没有趁势歼灭海参崴战场上那两个不满编的特设师团,真的很有可能是基于商人思维做出来的,在他认为军事/经济收效比最大的决定。
同理,他没有率兵支援海参崴,反而大张旗鼓的在伯力和列索扎沃茨克展示了一番肌肉后,跑到远东腹地建立新根据地,就是想通过展示自身的机动战略纵深,迫使关东军冷静下来好好算一下围剿他们的经济账。
我是说明山队的种种举动总是充满着一种似是而非的熟悉感呢,这种战略恫吓,果然底子里透着一股当下华夏军人少有的商侩味!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瞟了一眼松井命……难怪当初第四师团会和明山队媾和在一块去呢,闹半天都是一丘之貉啊!
松井命大致猜出了对方那个眼神的含义,却是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植田君,最迟下个月,等到海参崴一被我军攻破,远东派遣军就会正式成立,这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植田谦吉目光一凝,然后跟着笑了起来:“当然听说了,恭喜你,松井君,很快你就会成为远东派遣军总司令了。”
这是日军的惯例,每逢需要攻略占领一处重要的地盘,大本营那边都会成立一个对应的集团军……比如最早的关东军,比如国人最熟悉的华北方面军、华南方面军、华中派遣军、上海派遣军。
没错,“派遣军”跟方面军是一个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