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因为……
陈翰章将军虽然以军事指挥才能留名于史书,但实际上,他的文宣动员能力其实一点也不弱于他的军事才能。
所以在入驻鱼泡乡后,这边的基层动员和宣传工作,同样是由他来主抓的,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都是这次交流学习活动中,第三方面军相关工作的主官。
“余冬冬同学,我想你误会了,革命工作既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变成官老爷对着群众百姓耍官威……恶作剧这种事情,以私人身份对着朋友耍耍倒是没问题,但却绝对不能带入到革命工作中来的。”
明明只有27,比杨铸只大了两岁,但陈翰章的一言一行却带着后世37岁的人都未必具备的沉稳。
战乱年代的人,心理年龄老的总是特别快。
“不是恶作剧?”
余冬冬有些愕然,不是恶作剧为什么让人家扇那么久?
手脚不停地扇上一个半小时,已经远远超过清理地窖二氧化碳所需要的做功时间,这已经不是可以用以防万一来解释的了好不好?
杨铸抬起表看了看时间,又扭头看了看这明显开始开始犯起了轴的姑娘,一边抬手示意交流学习组继续前行,一边微笑着解释道:“书非借不能读矣,太过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并不会被人所珍惜……所以不管什么事,沉没成本要是太低的话,人是不会把它记住的。”
说着,摸出烟来分了一根过去:“事实上,我觉得八十一分钟都有些少了,应该凑足整整一百分钟,才能让百姓把这些注意事项刻在骨子里。”
接过杨铸分过来的香烟,陈翰章若有所思,然后赞同地点了点头:“安全无小事,杨参谋说的有道理,八十一分钟的确少了些……反正都封建迷信了,不妨再过分一些。”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余冬冬连同那些学生,瞠目结舌地看着相对大笑的二人,实在有些想不通这两人为什么会这么过分。
只有明山队和抗联的那些基层工作人员,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
“丢魂了,得赶紧叫魂!”
一名工作人员驱开围过来的邻居和看热闹的村民:“都散开,都散开!”
然后一把拦住狂躁无比的丈夫,把哭的嗓子都哑了的孩子从神婆手里夺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母亲的怀里:“去内屋,把门和窗户全关上,找个安静的地方,越安静越好,然后轻轻拍打孩子的后背,反复唤孩子的名字……声音越温柔越慢越好,先叫上个把钟头,没效果再叫一个小时。”
说完,压低声音警告附近依旧不肯散去的村民:“所有人不得靠近房子十米内,也不准大声说话和吵闹,谁惊了孩子的魂,这笔账算谁头上。”
说着,眼睛一瞪手足无措的丈夫:“还愣着干啥,走开啊,我说的是所有人……你不是人呐!”
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的交流学习团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是啥原理,应该有啥说道吧?”
“是啊是啊,可问题是我也不知道啊……我只学过一些临床医学,可瞅那孩子的样子,也不像是发烧得病的样子啊,一点高热和炎症表症都没有。”
一路走来观摩了不少案例,他们现在当然看得出来第三路军这边的基层工作人员其实只是打着封建迷信的幌子,在以一种不奢求百姓能理解其中科学道理的方式,让普及一些实际上最科学的道理和生活习惯罢了。
所以,他们当然不信这孩子是真的丢了魂。
只不过当前的医学水平较之后世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别说近乎现代医学荒漠的中国了,就算是欧美,当下很多领域也没有去涉及。
看着陈翰章不答,只是微笑着看着自己,杨铸无奈之下,只能小声解释:“老祖宗流传下来的东西也不完全是糟粕……用老一辈的说法,这孩子的确是患了失魂之症。”
“如果用现代心理学的理论去解释的话,就是新生儿对于陌生环境感到恐惧,由于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只能通过大声哭喊来寻求帮助。”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你给孩子吃啥药都没用,最科学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安静的环境,然后由最亲近的依恋对象,通过稳定的身体接触和重复的听觉刺激,帮孩子重建安全感……这其中的道理不难理解吧?”
操作满分,理论为零。
这是很多华夏民俗的通病。
诸如此类的还有很多,比如端午挂艾草、比如老房子重新住人的话要在墙角撒石灰,然后开门开窗请上三天神,等等等等……
这些在新文化运动后一度被视为封建糟粕的东西,随着后世科学水平的发展,以及信息化时代的到来,反倒被证明了是一种极具民间智慧的科学手段。
哪怕在晚清之前,全世界也很难找到这么一套几乎涉及到了方方面面,而且不需要依仗先进的科技和药品也能行之有效的民俗系统……虽然这些民俗由当时的人嘴里解释起来非常扯淡。
OK,说到这里,一个看起来好像是逻辑BUG的东西出现了。
既然是民俗,口口相传的民俗,难道那些村民不懂,非得要那些基层工作人员指点?
很好,恭喜你发现了华点。
没错,按道理来说,这些东西是不需要基层工作人员告诉他们的,但凡一个家中有一个老人,甚至只需要一个村子里有那么十几二十号老人,这些极具科学道理的民俗都能传承下去,然后转为生活习惯。
然而问题是……
这里不是关内,而是东北!
最关键的是……
这里之前还是实施了长期集团部落政策的佳木斯地区!
集团部落政策狠在哪里?
一方面,是狠在强行毁村合屯,将中国数千年来最传统的,以村落为核心的小型社会生态彻底摧毁,让这些村民在全然陌生的全新重组环境里丧失了原本的管理框架和层级结构,在彼此猜疑的环境下,再也无法跟以前似的给抗联提供支持;
另一方面,则是在合村并屯的过程中,日军会有意识地杀死或者迫害死那些包括族老在内的大部分老人——这是为了摧毁那些村民的管理枢纽,并阻止其重建管理框架,毕竟在传统的以孝治国的华夏文化里,年纪本身就是获取话语权和管理权的最大利器。
不得不说,小鬼子的集团部落政策很成功,大量的老人死去,在解构了这些村民的管理框架之余,也带来了另一个负面效果……以民俗为代表的文化断层。
不要奇怪,中国人自古以来都有敝帚自珍的习惯,任何一个在后人看来不值一提的知识,对于社会资源本就极度短缺的农村来说,都是值得代代相传的宝贝——如果你觉得难以理解,不妨问问家里爷爷辈的老人,是不是在以前,各村各镇上,包括神婆、木匠、甚至打纸钱在内,都有一大票子靠着祖传手艺活得很滋润的人?
所以现在明白这些新根据地的村民为什么连这些民俗都不懂了么?
无它,日本人刻意行为下造成的文化断层而已。
毕竟实施集团部落至今已有好几年了,而日本人这几年又不断从农村抽调精壮劳动力,也就是说……如今这些根据地里的农户,其实年龄都不大,在合村并屯之前甚至很多都是些大半小子,在这个文盲率奇高无比的年代,你能指望他们传承下来那些有用的民俗习惯?
同样的,这也是明山队和抗联的新根据地不好管理的原因……集团部落政策的余毒下,这些村子已经没有了自然形成的管理中枢和框架,在村民普遍文化程度不高的情况下,这种被迫形成的扁平化解构,对于管理者来说,简直是场灾难!
“哦?”
“集团部落的余毒?”
余冬冬嘴里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睛有些古怪地在杨铸和陈翰章身上扫来扫去。
她总算明白,平日里因为安全考虑轻易不外出的杨铸,为什么会突兀地出席这场交流学习活动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