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为了安全,地下情报队伍内部通常采用“三线配置”,即一线人员公开活动频繁,二线人员相对隐蔽负责指导,三线人员则极度隐蔽,身份社会化、职业化,是长期埋伏的核心力量。
所以看出来了么,与普通人理解的不同,在地下情报系统里,一线人员地位最低,三线人员最高。
而刘继友方才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们都是一线人员,除非上级有令,否则他们根本没有与当地特别支部接触的资格!
这也难怪杨铸不悦。
虽然说当初是杨铸主动做出切割的,但这些人毕竟是原十一军发展出来的地下情报人员,刘继友当初更是抚远县交通站的站长。
按照他的理解,这些原十一军的情报人员的组织关系转到第二区那边后,应该算是平级调动了吧,刘继友这种站长,就算不是抚远支部的一二把手,那也应该是核心成员之一吧?
可结果呢,非但不是抚远支部的核心成员,甚至就连二线人员都不是,你让杨铸如何不鬼火?
虽然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但真的是欺负人家娘家没人了是吧!
“张组长,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们。”
刘继友摇了摇头:“你不是隐蔽战线的,所以有些情况不太理解也正常。”
用余光瞅了瞅附近,发现并无什么异常之后,刘继友这才叹了口气,声音有些苦涩:“随着去年年初七星砬子兵工厂沦陷,再加上原参谋长白云峰的叛变,我们十一军情报系统的所有成员都背负了巨大嫌疑……这也是当初你们第一团始终没有再度启用我们的原因。”
“到了后来,你们一团变成了明山队,打出了一场又一场的大胜,而这一切全都是在没有启用原情报系统的情况下完成的,这就导致我们身上的怀疑反而更重……没有情报系统的支持,一团百战百胜,当初有我们这些情报人员的全力支持,十一军却连险象丛生,换谁也会多想。”
“事实上,你还不能说人家的怀疑有错,在合并后按照流程展开自查的过程中,的确在富锦、汤原、桦甸各站揪出了二十多名叛变的情报人员……这一下我们就更加百口莫辩了。”
“所以这就导致了我们这些原十一军的情报人员并入第二区的组织框架后,虽然基本保留了原来各站的人员建制,但却只能遵循组织上的原则方针,降级使用,哪怕是原来的站长,也只能编入一线。”
说到这里,刘继友长长叹了口气:“说到底……这都是命。”
原则方针?
降格安排、控制使用、就地消化……逐步淘汰?
想起后世在《潜伏》的评论区里看到的十六字方针,杨铸眉头皱得更深。
难怪张主任说这些情报人员情绪很严重,甚至有了军心不稳的迹象,任谁见到公司蒸蒸日上,自己这些受牵连被无辜切割出来的倒霉蛋却被贬职任用都会心理失衡吧?
况且这还跟在公司里上班不一样。
公司里上班遇到这种事,牵扯到的不过就是工资罢了,大不了老子辞职另找下家;
但这些情报工作者图的根本不是钱,而且这种国战,在当下的东北,你从哪儿找下家去,投奔连自家的委员长都在跟日本人眉来眼去的果党?
想了想,杨铸开口问道:“去年年底的时候,这边牺牲了多少弟兄?”
去年年底教导队在东极山阵地硬生生把一个旅团的日军打的找不到北,抚远县的地下情报网络居功甚伟,如果不是他们在第一时间预警,并且摸清了日军的行动路线,那场阻击战最终会打成什么样子谁也不清楚。
但日军不是傻子,事后只要稍一复盘,肯定知道是抚远这边把情报泄露了出去,所以事后的梳篦,那是肯定的。
听起杨铸问起这个,刘继友本来不愿意回答,但无奈方才在牙店,抚远支部的负责领导已经通过暗语强调了眼前这位张组长拥有着A类权限了,所以他再不愿意,也只能叹息了一口气:“牺牲了八名弟兄,其中包含两个好不容易才打入县警察局,一个已经在水文局潜伏了四年之久的同志。”
在以华治华的政策下,中国人想要进入伪满的政府机构其实并不难,但想要爬升到一个可以较容易接触到有用情报的位置,却非常不容易,所以八名情报战线人员的损失,听上去人数不是很多,但实际上代价之惨重,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伤筋动骨。
似乎不愿意让杨铸误会什么,刘继友说完后,又补充了一句:“这八名弟兄,没有一个落在日本人手里,除去那五名负责掩护的同志是牺牲在交火过程中外,其余的三名情报骨干,全都在日军闯进来之前,便自戕而亡了……我们或许熬不过小鬼子的酷刑,但也不会留给他们施刑的机会。”
自打明山队对这些原十一军情报人员进行切割,而并入第二区的社会部又被查出来二十几名叛徒后,他们就对叛变这两个字变得极为敏感。
事实上,打那以后,抚远这边的情报人员全都随身缝着一颗毒药,只要情况不妙,立即就会咬碎衣领里的毒丸。
如刘继友所说,他们虽然没有信心如同赵一曼烈士那般熬过日军永无止尽的酷刑,但却可以在鬼子的脏手碰到自己之前,了结自己的性命。
杨铸一阵沉默,
或许是因为后世谍战剧看的比较多的缘故,他固然对情报线的工作人员持有更多的警惕,却也比当下很多人更加了解情报工作的不易与委屈。
胜无完功,败则全罪,永远没办法走在阳光下,一辈子都要面临着猜疑与提防。
这大概就是情报人员的宿命。
八条命……么?
想了想,杨铸叫停了那名伪装成车夫的蒲公英队员,然后在刘继友诧异的眼神中下车负手而立。
“听说抚远虽小,但风景不错,大马哈鱼、鲟鳇鱼更是远近闻名……陪我走走?”
杨铸眺望着远处的乌苏里江,轻轻说道。
距离三十米处,两辆福特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看到杨铸下了黄包车,车内的卓君月顿时眼睛一亮,但看到他身边站着的刘继友,原本搭在车把上的手又缩了回来。
抬手看了看腕表。
嗯……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差20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