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对社会治理一无所知的外行，大抵会愤怒地指责明山队学果党搞白色恐怖，学旧军阀搞高压统治，
但像李延平这样的干部却深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民以食为天，事关肚子问题，单凭明山队的凶名和高压管理，根本不可能压得住底下民众的恐慌情绪。
所以，这也是他自我检讨的主要原因。
两边对于底层舆论的态度不同或许可以归结于双方的治理理念差异，但面临着危机时呈现出来巨大实际效果差异，甚至就连明山队那边的群众为什么没有产生巨大恐慌的原因都没搞清楚，却只能证明他这个区官员的工作做得不到位。
事实上，自打来到东北，他的精力全部投入到了第二区的建设和基层治理工作去了，一直都没有专门抽出时间来去明山队的根据地那边考察和学习、交流，批评自己工作没做到位，却也不算错。
不得不说，李延平传承自延安的勇于自我批评的精神赢得了杨将军极大好感，当下摇了摇头：“老李，不要太过自责了，东北这边的情况本就远比关内复杂的多，再加上日本人又明里暗里地往第二区掺了那么多沙子，遇到眼下这情况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糟心事本就是难免的……跟你的关系不大。”
说着，划燃火柴主动递到李延平嘴边：“实际上，小祁在当初制定计划时，就已经预料到了日军有可能会利用粮食问题做文章了，虽然日军驱赶过来的百姓数量的确是远超我们的想象，但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赶……放心，暂时让那些人蹦跶一阵子，事情会得到解决的。”
联想到上次跟杨铸会面时，那个年轻人隐晦的提醒，李延平皱起了眉头：“你们是想用军事手段解决缺粮问题？”
“可是在日军的囚笼政策下，只有诸如哈尔滨、牡丹江、佳木斯这类有着重兵把守的城市才会有足够多的粮食。”
“眼下战况这么焦灼，咱们哪来的实力去进攻这些大城市？在浅水舰队被第九师团和第二飞行集团盯死了的情况下，能保证煤铁矿的水上运输就已经是极限了，又能攻击哪座城市？”
杨将军闻言笑了笑：“老李，这个你就暂时别问了，不是我不肯告诉你，而是基于当下第二区的情况，这种军事机密，总归还是需要注意些。”
李延平苦笑，知道这是来自杨将军的提醒。
延安干部团素来有跟群众打成一片的传统，对于那些学生和知识分子，更是非常尊重，时不时地就跑过去慰问一番，或者交心畅谈一番。
这样的作风固然能让他们在做群众思想工作时发挥出巨大优势，但同样的，如果里面掺杂着日方的情报高手，却也极有可能在不经意间泄露一些非常重要的情报。
不要忘了，延安干部团固然时不时地去跟群众做思想开导工作，李延平这个区位书记却也需要时不时地跟这些干部做思想开导工作……有时候，一些重要信息就是这么在这个传导过程中，仅仅通过一句无伤大雅的话，或者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微表情或者肢体语言给泄露出去的。
一句话，小鬼子的那些情报机构不是吃素的，延安那边一直没有查出多少日方高等级间谍，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只不过是因为小鬼子没有太多合适的人选，也一直没有把重心放在那边罢了，但是这里是东北，明山队和抗联又是在日军那边挂了号的大敌，小鬼子要是不安插一些高手进来，那才叫怪事！
见到李延平没有恼怒，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杨将军暗自松了口气。
想了想，终究还是打算趁着今天这个机会，跟李延平聊点什么。
把烟灰缸拿了过来，顺手拎了一把椅子坐下：“老李，其实我一直没有多么担心这次的舆论风暴，所谓危机危机，有危必有机，趁着这次的事情，帮我们梳理清楚一些事情反而是件好事。”
“但是作为政务工作的一把手……”
“老李，东北这边的情况特殊，北满这边的情况更特殊，尤其是在日军占领了远东部分地区，并成立了远东派遣军后，这边的情况简直算得上是特殊中的特殊了。”
“所以老李，作为第二区的政务主官，作为搭档，我由衷地希望，你的视野不要仅仅局限于第二区内部，这样的话，不但你会很累，遇到今天这类的事情，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分清楚主次缓急，甚至是日军真实尺度的你，也容易乱了分寸……这样子很不好。”
李延平心中一凛，连忙坐直了身体：“老杨，这话如果是半年前说出来，我大抵会往歪处想，但现在……我信。”
“所以，有什么话，你尽管说，我认真听着。”
杨将军点了点头：“简单来说，最起码在今年以内，我们跟日军之间是一种彼此敌对，却又相互利用的复杂关系……他们恨不得马上绞死我们，但却又不得不暂时容忍我们的存在，甚至纵容我们的破坏，只要我们的尺度没有超过他们的容忍极限……这个你应该有所察觉吧？”
李延平想起了最近这大半年的种种，轻轻点头：“我看出来了。”
杨将军摇了摇头：“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是在事后才察觉出这一点……你这次的反应证明了这一点。”
“而作为你的搭档，作为根据地的政务主官，我希望你能做到预判一些事情，而不是事后诸葛……这点很重要。”
李延平明白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气：“我明白，深处日军腹地，光是应对那随时反扑过来的数十万日军精锐就已经令人精疲力尽了，的确需要一个不拖后腿的搭档。”
杨将军点了点头：“所以，在这种环境下，方法论很重要……老李，听过鹰鸽博弈论没有？”
鹰鸽博弈论？
李延平一呆，这是什么东东？
然后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杨将军笑了笑：“没听过也正常，我之前也没听过，当初还是从小杨那小子嘴里听到的这东西。”
顿了顿，杨将军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知道么，那小子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个世界的常态，既不是丛林，也不是伊甸园；而不管是强还是弱、敌还是友，全都不是稳态。”
嗯？？？
听着这很有些让他觉得不舒服的话，李延平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就因为之前跟第四师团的合作，让杨铸对小鬼子产生了错觉？
不应该啊！
杨将军见状，摇了摇头：“老李，不要误会。杨铸是以学术交流的态度说出这番话的，并不代表着他对日本人持有什么好感……事实上，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谁永远都不可能对日本人抱有好感的话，他绝对能算作其中一个。”
“其实当初我听这话也觉得非常不舒服，但等那个小家伙说完后，我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一些东西很有道理，也很有价值。”
李延平深吸一口气：“好，愿闻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