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化稳态的条件是两种策略收益相等,否则收益高的一方会持续扩散。
令两式相等,代数推导后可以解出一个极其简洁的结果……p*= V / C
这就是著名的演化稳定策略(ESS)的解。
这个公式简单,但藏着惊人的洞察。
资源越值钱(V大),鹰越多——这就是为什么经济下行期社会冲突会增多,因为相对 V变大了。
冲突代价越大(C大),鹰越少——这就是为什么法治严格的社会暴力少,律师比普通人不爱打架,他们最清楚冲突的代价。
而最深刻的一点是,鹰的比例永远不会是 100%,鸽也不会是 100%。
任何稳定群体里,必然有相当比例的”温和者”和相当比例的”强硬者”,这不是道德教育的结果,是数学均衡的必然……举个不恰当的例子,事实上,哪怕是侵华战争时期,哪怕是中国下一秒仿佛就要被全境占领的37/38年,日本国内依旧有着一些大声疾呼对华亲善、甚至是呼吁主动放弃满洲国的名士,比如石桥湛山(战后首相,早在1937年前便呼吁放弃满洲),比如河上肇(知名反战学者),比如山本实彦(《改造》杂志主编)。
所以才有了那句“这个世界既不是丛林,也不是伊甸园”的名言……这句话不关乎任何立场,纯粹是数学逻辑。
同样的,世界的稳态,永远是动态混合的,这是数学规律,不是道德选择。
只不过,鹰鸽博弈理论虽然简单,ESS数学模型看起来也一点都不复杂,但你真正将其真正应用到现实世界,却是一个极为复杂且庞大的计算过程。
没法子,这是所有包括社会类和经济类在内的“文科公式”的通病……里面各个参数的取值,牵扯到的面太广了,需要验证的环节也太复杂了,大环套小环的,而且这些参数通常还伴随着极短的时效性。
讲实话,对于大部分理科生来说,他们宁愿不自量力地去做关于超弦理论的研究和计算,也不愿意碰这种各种参数和变量下一秒就有可能一百八十度大反转的文科公式计算。
其实杨铸也不愿意,非常不愿意。
只不过无奈的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身为明山队的参谋,“铁三角”之一,事关抗联的生死存亡,眼下远东这一摊子跟原本历史大相径庭的变局又是他撺掇出来的,他不时时刻刻做着ESS推演,谁去做?
………………
两个小时后。
感觉自己身体被彻底掏空的余冬冬在经历了五六次看似不置可否,实际却是隐晦的否决后,终于绝望地放下了手里的笔。
“不行了,再算下去头都要炸了。”
翻了翻只剩下三页空白的笔记本,余冬冬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沮丧:“难怪你一直撺掇着我帮你多哄一些数学系的学生过来呢,搞半天都是为了这个……这简直比手算复数双曲函数的架空线路还要残忍!”
杨铸闻言,翻了个白眼。
这就算残忍了?
还复数双曲函数的架空线路……你把拉普拉斯与傅里叶置于何地?
余冬冬见状,丧气地把笔记本合上,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很正常的问题:“不过杨参谋……不,杨铸,你为什么会主动教我鹰鸽博弈,教我ESS计算?”
“身为明山队的关键人物,你应该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宝贵……况且我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明山队的正式一员。”
跟信息爆炸到大家伙一听到学习就头疼的后世不同,在如今一穷二白的中国,任何知识都显得异常宝贵……这年头,哪怕你会拨个算盘就算是人才了,更何况是ESS这种放在后世也不能算作是毫无用处的知识?
杨铸猛提鱼竿,发现鱼钩上又是空空如也,失望地叹了口气后,再度给鱼钩上挂上一条蚯蚓:“你就当我是师兴大发就好……再说了,我又不是老宋那种杀才,知识这东西又不是人见人爱的袁大头,没必要捂在怀里发馊。”
他对于当下国内这种敝帚自珍的学术氛围非常不感冒,也一直不太理解和认同。
知识这玩意又不是小说里的绝世秘籍,拿到手了就可以无敌于天下。
借用后世网络上的段子……诺,钱老的天阶功法就摆在那里,不要钱都可以,有本事你倒是去学啊!
再说了,ESS真正难的不是它背后的那套逻辑,而是各个参数的取值,以及双方演化态势的即时变化,这两块拿捏不准,这玩意稍有不慎就会变成一枚毒药。
而在这一方面,他这个穿越者有着其他所有人都不具备的优势……没有他的亲口认可,谁有这胆子把算出来的ESS的值套用到实际应用里?
真以为这是下围棋,大不了进行下一场啊,每颗落子,后面都牵扯着成千上万条人命好不好!
余冬冬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仅仅只是如此?”
的确,明山队内部非常重视知识培养,只要是正式队员,哪怕是一个大头兵,每天都会被逼着学认字,押着学各种各样的知识,他们内部也并没有敝帚自珍的陋习。
可问题是,明山队虽然不吝惜知识,可他们的知识培育体系从来都是专项的好不好。
以她为例,哪怕她被视为明山队的正式一员,身为技术人员,应该接受的是苏联专家关于无线电或者机械方面的知识培训……或者是关于趋肤效应、导线换位不对称方面的一对多特别强化。
可杨铸今天教给她的却是鹰鸽博弈和ESS这种偏文科性质的内容,这本身就非常值得玩味了。
要知道,虽然后世普捧理贬文,甚至就连明山队上上下下普遍都对那些文人有偏见,但实际上,作为不可否认的“屠龙术”,真正擅长文科,尤其是擅长社会学科知识的人,不管是其价值还是地位,普遍都要高于那些理科专业人才的;
文科管理科,是一个存续了数千年,且将一直存续下去的客观事实,这里面的原因并不是后世人以为的蝇营狗苟,而是彼此的视野维度不同所决定的。
别拿后世的情况说事,说句得罪人的话,文科要想学好其实很难,甚至比理科还难,这玩意根本就不是靠着死记硬背就能学好的,没有个一二十年的人生沉淀,绝大部分人甚至连门槛都未必能摸到,连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都未必看得清楚,就更别提人文逻辑体系塑造了……中国其实一直都缺真正的文科苗子,后世绝大部分所谓的文科生,只是挂着一个文科的外衣罢了。
杨铸自然知道这姑娘言下之意说的是什么。
当下笑了笑,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歪头:“听说你爸跟众城银行并无什么生意上的来往?”
余冬冬一愣,旋即咬了咬嘴唇:“我爸在去年以前,只不过是一个上不上下不下的中小商人罢了,哪里有资格跟众城银行搭上关系?”
杨铸轻轻摁了一声:“所以,这就是理由。”
这一问一答显得很有些莫名其妙。
但如果你知道众成银行是谁开的,那就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简单来说,众成银行并不是一个多么老资历的银行,成立至今不过几年而已,甚至就连规模,在当下的伪满,也只能称得上是中等。
但它的实际管控人却非常不一般。
张为先先生,“觉社”的创始人……觉社,是之前的叫法,如今叫做“东北留日青年救亡会”。
现在明白这一问一答是什么意思了吧?
余烬并不是东北留日青年救亡会的一员,连外围成员都不是。
可他跟南洋有着密切的商业往来,同时还数年如一日地暗中支持抗联,在北满省委这边的保密等级更是不低,就连张主任也没有权限把他的身份背景告知给杨铸。
这一来一回,可就很有想象空间了。
尤其是在杨将军的授意下,主动让杨铸主与卓君月碰面,并且通过迂回的方式,把东北留日青年救亡会这个组织暴露在在杨铸的视野里,这件事就变得愈发微妙了起来。
不难猜出,组织上是想让抗联和东北留日青年救亡会紧密合作,而杨将军又认为这么关键的一个隐蔽战线组织不该瞒着铁三角之一的杨铸。
所以问题来了,一旦与全是高官子弟的东北留日青年救亡会紧密合作,余烬父女在抗联这边的角色和地位会不会发生改变,甚至其重要性在极短的时间里被代替掉?
毕竟从卓君月的表现中不难看出,这群高官子弟的能量,甚至比杨铸以为的还要惊人。
现在猜得到杨铸为什么会主动教授余冬冬这些知识,并摆出一副考教的态度,而余冬冬竟然也始终摆出这么一副乖乖应考的姿态来了吧?
“杨铸,我还是有些不明白……你肯主动给我这个机会,是因为张主任的关系?”
听到杨铸的答案,余冬冬显然是有些钻牛角尖。
上次她先是主动问起杨铸是不是碰到了一个漂亮姑娘,旋即又透露是张主任告诉她的,最后又主动让杨铸请吃饭,这里面的因果逻辑再清楚不过了。
但是很遗憾,面对着从中学时期便追求者无数的余冬冬,杨铸最终虽然抽出时间来请她吃了只烤鸭,但过程中始终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心动的感觉。
就在她沮丧之际,杨铸却又主动邀请她过来一起钓鱼,然后又毫不吝啬地传授给她一通在外人看来宝贵无比的全新知识。
这让她在欣喜之余,却又愈加沮丧了。
从杨铸的反应来看,这货对她依旧没有半点别的想法,可又如此帮她,想来想去,就只有可能是看在张主任的面子上了……毕竟这货跟张主任的私交很好。
杨铸捕捉到余冬冬眼底的那丝不服气,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完全是张主任的原因。”
不完全是?
余冬冬一愣,眼底却多了一丝狐疑。
杨铸见状,摇了摇头:“我跟张主任关系好,张主任又受你爸恩惠良多,这层关系,只是占了一小半。”
“但真正的原因是……我们明山队是一群胡子。”
胡子?
什么跟什么?
余冬冬越发的难以理解。
杨铸笑了笑,不以为意地扭过头去,然后提了提鱼竿:“胡子嘛,既然以义聚势,那终究得以义服人不是?”
“实话实说,虽然你爸对明山队的帮助虽然不少,但这情分终究是通过那些生意还掉了。”
“反倒是你……”
顿了顿,杨铸将鱼竿架在地上,摸出一根烟来点上:“余冬冬同学,自打认识以来,你连哄带骗地帮我们明山队引荐了上百名宝贵的学生和专业人才,更是主动牵头,在极短的时间里帮我们连续攻克了包括磺胺扩产技术和步话机改进技术在内的五项重点技术;”
“不管你的出发点是什么,但必须承认,这些人才和技术,对于我们明山队的帮助非常大,甚至可以说是在一定程度上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轻轻吐出一口青烟,杨铸侧了侧头:“明山队素来讲究个恩怨分明,我这人也非常不喜欢欠人人情,更不喜欢把一些事情算计得太清楚……所以,现在明白了么?”
不喜欢把一些事情算计的太清楚?
余冬冬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就因为……这?”
杨铸余光瞟了她一眼:“要不然呢?”
男人是一种很奇怪,却也很单纯的生物,
就杨铸来说,这个世界可以很复杂,但他也可以过的很简单。
弹了弹烟灰,杨铸没再去看身边这位足以让大多数男人产生别样心思的小美女,转而聚精会神地盯着逐渐升起一圈圈细小水晕的江面起来:“这几天暂时别去撰稿,也别去盯你那几个课题组了……随我下根据地里去逛一逛,明山队讲究能者上,不能者下,你需要补的课,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