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平那边一直不太明白化肥舆论风波下,为什么第二区闹得沸沸扬扬,但明山队的根据地这边却没什么动静,原本她也有些不甚清楚,但杨铸方才的那句话,却是点醒了她。
“长官,这榜纸上写的是啥东西啊……我不识字,能不能给我说说?”
正当余冬冬想要继续追问时,一个不安中带着一丝讨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却是人群逐渐散去的招贴亭旁,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腆着笑脸向工作人员求教。
明山队的积分商品在基层农村都很抢手,因为库存的原因,一些东西还有数量限制,因此来晚了一些的他,显得有些着急……散去的那些村民,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往镇上去的,他很担心去晚了,好东西就被兑光了。
按照正常逻辑,有着杨铸在一侧,不管这名工作人员是怎么想的,总归也该表现出一副热情的态度才对吧?
结果截然相反。
只见这位工作人员只是看了汉子一眼:“不识字……你没参加识字班?”
汉子笑得越发阿谀:“之前上过几堂,后来家里事多,就落下了……长官,能不能帮我说说?”
言罢,却是掏出来一根皱巴巴的烟递了过去。
看烟壳,应该是明山队今年年初才推出来远东牌香烟。
这是在学习皖西的新四军,既然新四军能靠着飞马牌香烟挣得盆满钵满,可见烟草的吸金能力,资金缺口一直很大的明山队当然不能放过这么赚钱的买卖。
不过一个普通的农民,竟然舍得买2角一包的远东牌香烟,可见他也并没有那么穷。
工作人员却是推掉了他的烟,面无表情地说道:“按规定,我们只负责粘贴告知,不负责解释……你要是看不懂,那就只能怪你自己。”
说罢,却是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只留下汉子青一阵红一阵地在原地发呆。
余冬冬忍不住有些皱眉:“杨铸,我觉得……咱们这边工作人员的态度,是不是该改改,多向抗联那边学习学习?”
抗联那边的干部态度可是好得很,要是遇到这种情况,工作人员不但会告诉人家告示上写了些什么,甚至还会逐字逐句地给对方解释。
杨铸闻言,却是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不用改,就这样挺好……事实上,这是我要求的。”
说完,扭头看了看一脸诧异的这姑娘,眼神里有些玩味:“再说了,你真觉得抗联那边的工作态度值得学习?”
余冬冬眼睛瞪得大大的:“那要不然呢?没见到那边的百姓跟抗联的干部都很亲近么?”
在延安干部团的帮助下,第二区的干群关系现在是出了名的好,思想动员工作的顺利程度也是吊打明山队……不,错了,是明山队这边根本就没有开展过什么思想工作。
更重要的是,报纸上更是对抗联那边干部的工作态度交口称赞,赢得了绝大部分学生和知识分子的极大好感,在这一块,明山队简直被秒成了渣渣。
杨铸却只是笑了一下,语气里微微带着一丝感慨:“可是……你不觉得,像抗联那边的做法,很容易把百姓养成巨婴么?”
巨婴?
什么意思?
余冬冬有些不太理解杨铸的话。
杨铸却没去解释:“再说了,明山队并不是没有提供机会……在这边,不但识字免费,你去上识字班,甚至还有积分可以拿,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自己克服不了自己的惰性,不愿意去学认字,怪得了谁?“
说着,甩着手继续向前走去:“余冬冬同学,首先你得明白一个事实……任何地区,百姓的文化水平和治理难度成反比,文化水平越高,治理起来越容易,人文环境、社会环境、商业环境、乃至生产环境也会更好……这无关于阶级感情,而是客观事实。”
“其次,任何所谓出于善意的迁就,以及无底线的退让,其实是在害人……相信我,人是一种得寸进尺的生物,马善被人骑这句话,放在任何事情上都成立,而过于臃肿的行政组织,不但会耗费我们大量的精力,最终也一定会形成某些反噬。”
“最后,给你一句忠告,傲慢和惰性才是人类身上最大的顽疾……这个世界谁痛苦谁改变,没有足够的压力和恐惧,人很难克服自己身上的惰性。”
这几句话倒是有感而发,这个世界不可能围着你转,过度的迁就,也只会催生出一票子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句话,放在明山队这里,根本就不存在!
余冬冬只觉得自己的CUP有被烧掉的迹象,杨铸的话,跟她近一年来接触到的各种理论和理想,有着极为锋锐的冲突。
不是,你不是事实上的十一军一团参谋,跟抗联其实就是一家子人么,为什么你会说出这么一番悖论。
身为革命队伍的一员,你不是应该给予这些百姓更多的耐心和包容么?
不过……
好像你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余冬冬脑子有些混沌。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事实更具有说服力的东西,从程斌偷袭战开始,到最近发生的化肥舆论事件,都隐隐地透露了一个让她在感情上有些不太愿意接受的事实,而第二区那看上去很有些令人鼓舞的干群关系,似乎在关键时刻也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价值。
深吸一口气,余冬冬鼓起勇气,正打算跟杨铸认真探讨一下这个问题时……
一名工作人员匆匆走了过来。
“八爷,按您的吩咐,上个月的DCI数据已经汇总统计出来了。”
工作人员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一个特务:“数据交叉验证过,保证没有一丝水分。”
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文件袋,杨铸感受了一下手里的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找个没人的地方,就由你向我单独汇报吧。”
工作人员闻言,仿佛被一张从天而降的巨饼砸中了脑袋,几乎都要站不稳了。
开什么玩笑,眼前这位可是八爷,日本人光听名字都会尿裤子,等闲连面都见不着的八爷!
自己何德何能,竟然有这个机会向他单独汇报?
杨铸见状,却是哈哈一笑,拍了拍这货的肩膀:“怎么,怂了?”
工作人员立即一个激灵,身体挺得直直的:“放心,八爷,虫大沟东侧这两个乡的工作全是我带着弟兄们一桩桩跑出来的,您尽管问,保准没有哪一桩是我不知道的。”
杨铸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说着,朝着余冬冬招了招手:“一起吧。”
明山队的基层工作人员少,却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一人必须身兼多职,并且每一样都得躬身力行,虽然这样会让基层工作人员压力剧增,却也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数据的碎片化和缺失,甚至连造假都很难……否则的话,汇报中一个交叉验证,你连圆谎都圆不了。
所以,对于这名工作人员的保票,杨铸是信的。
而被叫了一声的余冬冬这才从魂不守舍中抽离了出来,心里却是更多的疑惑。
DCI……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