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大部分村民出于对鬼子的恨意,在确信根据地不会再次受到小鬼子的袭扰后,诸如太君、皇军之类的称呼锐减,甚至到了现在几乎绝迹,但是诸如朝廷、陛下、阿哥、格格之类的称呼,却依旧会时不时地蹦出来,甚至还出现过春日遥祭的情况……由此可见他们对于伪满国民的身份认同感依旧还存在,对于抗日虽然认同,但对于反抗伪满,却依旧有一定的心理障碍,所以我只能给他们打2.8分。”
“然后是【命运归因】测试;”
“这是一个比较隐晦的测试,主要方法是通过在与群众的闲聊中,抛出一些具有观测性质的话题;”
“比如主动聊起去年的粮荒,比如讨论起去年的水灾。”
“如果百姓的回答是命不好,或者是老天爷不长眼这类全部归因于命运或自身的回答,那就说明百姓们的抗争意识还没有提起来,依旧把自己当成毫无个人意识的牛马,甚至对于是谁骑在他们身上都漠不关心……严重点说,这些人甚至有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中华民族的一员;”
“如果回答是日本鬼子和汉奸霍霍的,并且神情间还带着愤怒,那就说明最起码他们能搞清楚清是谁在压迫他们,他们的真正敌人是谁。”
“在这一块,东五顶村这一片呈现出了与其它观测指标很有些不匹配的特征……虽然很多百姓依旧时不时的蹦出个陛下、朝廷之类的协和语,大但讨论起他们遭受到的苦难,却一致把罪源归纳到小鬼子和汉奸的身上,并且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怒。”
“然而更加有些古怪的是,很多百姓身上出现了非常显著的割裂感……他们一方面残留着对伪满洲国民的身份认同,另一方面却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中华民族的一员,甚至为自己的祖先感到骄傲,现在走在村子里,经常能听到这些村民吹牛时,张口闭口就是我是XXX之后。”
顿了顿,张林的表情有些奇怪:“或许,这跟八爷从去年开始起,在推广识字班的时候,要求老师必须从百家姓和历史作为切入口,强化认祖归宗的决定有关……所以,在这一块,我反复衡量过后,最终给出了4.5的高分。”
其实杨铸从去年推行识字班时,生搬硬套地给那些百姓安上一个声名赫赫的老祖宗,这种行为其实在学生和知识分子群体里引起了不小的非议,很多人都认为他这是胡闹,不尊重历史。
但直到今天,诸如张林这类基层工作者才明白这位八爷有多么高瞻远瞩。
认同自己是中华民族的一员,这一点放在后世简直是再稀松平常不过了,除了极少数润人和恨国党,几乎没有哪个中国人会反对这一点的,甚至普遍以中华民族的一员感到骄傲。
然而这就这么一个后世习以为常的观念,放在当下却是异常的难得。
你要搞清楚,这是一个国家观念淡薄的年代,甚至就连“国家”这个词,也只是流通并认同于精英阶层之间,绝大部分普通老百姓,只认同宗族、家族。
连关内都是如此,更何况是伪满皇帝已经成为日本帮凶的东北地区?
在这样的情况下,明山队根据地的这些百姓,在依旧残留着对于“伪满洲国民”的认同之余,却同时认同自己是中华民族的一员,就显得异常割裂且宝贵了。
“身份认同”这四个字,听起来仿佛轻飘飘的,毫无力道。
但实际上只有你真的身处国战,或者面临着两个民族的对抗,你才会知道这四个字是何等的重要。
就如后世的年轻人一样,一边骂骂咧咧地吐槽着这个国家的种种不好,但一旦有洋人在网上诋毁自己的祖国和民族,或者牵扯到国家利益时,立马又会变身成为最坚定的抗线战士……这种巨大的反差,一度让老外百思不得其解,殊不知这就是华夏民族/文明身份认同带来的强大凝聚力和韧性。
所以,在依旧留存着“伪满洲国民”的认同之余,却同时认同自己是中华民族的一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真有需要的时候,这些百姓或许不会造伪满皇帝的反,但却一定有比较大的概率会为抗击小鬼子主动做出不超出自身能力极限的贡献。
不要小看这一点,就这一点,已经很不得了了。
而很显然,明山队根据地里这些百姓逐渐出现的身份认同,并不是靠什么大道理讲出来的,而是那场在读书人眼里就是个笑话的“认祖归宗“,所带来的诡异反应。
“接下来是公共仪式的参与度……”
“然后是动员响应率……”
………………
张林的汇报很长,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
杨铸设计的DCI,除了心理创伤指数、价值认同指数之外,还有社会信任指数和生存保障指数这两个维度,每个维度都有4个核心观测指标,因此十六条核心观测指标一一阐述其用意及打分依据,实在是一件颇为耗费唇舌的事情。
而很显然,第一次见到这种用理科生思维设计出来,但评估出来的数据又极具工作指导性的社会度量分解体系的余冬冬同学,陷入了极大的震惊中。
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社会治理也可以当成数学题来做,也从来没有想过,治理政策的制定,原来真的可以做到有理性数据进行支持。
“杨铸……你这份礼,是不是太重了?”
看着欢天喜地的张林做完汇报后离去,余冬冬有些难以理解的看着杨铸。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这套DCI系统的巨大价值?
又怎么猜不到杨铸下一步会怎么做?
继杨铸之外,明山队根据地的内政二/三把手诶!
如果明山队的粮台不参与根据地的治理工作,只负责军队的物资管理的话,那就是妥妥的根据地内政二把手。
谁能懂这个位置的含金量?
可是,杨铸图什么?
图她的身子?
可人家很清晰的表明了态度,并没有这个意思,甚至两人认识了一年,她也没从杨铸的眼神里看到任何一丝贪婪。
如杨铸昨天所说,真的只是还她一份人情?
可这人情还的也太大了吧?
杨铸瞅了她一眼,猜出了她的意思,心下忍不住摇了摇头,虽然是高材生,可毕竟是商贾之女,这家庭教育的影响,还是太大了啊!
想了想,忽然把话题歪到了车轱辘外面:“余冬冬同学,看过《三国》没?”
余冬冬一愣,点了点头:“看过,不管是小说还是话本都看过。”
杨铸点了点头:“问你个问题,你觉得刘备被麋芳背刺,是一场悲剧呢,还是一场本来可以避免的必然?”
啊、啊??
余冬冬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