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身家地位的人真要是投靠了日本人,那么破坏力一定是巨大无比的;日本人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么好用的一颗棋子。
既然后世的大汉奸名单里没有这位胡文虎先生的名字,那么按照逻辑倒推,他应该没有倒向日本人才对。
杨铸不知道的是,他的猜测虽然不能算作是错,却也不能算是对。
历史上的1941年底香港沦陷后,胡文虎被日军软禁;为保全性命和产业,他后来同意与日军合作,例如恢复报纸出版、参与日方主导的一些活动,1943年,他甚至赴东京面见东条英机,公开为日本的“大东亚共荣圈”辩护;
虽然战后他的辩护的核心逻辑是“被迫合作以求自保”,他也的确通过这种方式暗中庇佑并救助了许多难民,也从未真正背叛祖国;但不管怎么说,这位华侨商人最终却也没能如同陈嘉庚先生一样始终坚定自己的立场。
“相信胡先生不会成为汪兆铭……”
余烬定定地看着杨铸,语气有些奇怪:“这应该算作是你拉我们父女俩这一把的原因呢,还是说服自己的理由?”
不是这个年代的人,是很难理解与一个“汉奸”扯上关系的压力的。
同样的,如果你不了解此时我党对于汉奸和叛徒的政策,以及抗联在这一方面的态度及手段,你也不会知道被视为胡文虎一脉意味着什么。
正是因为如此,杨铸亲自出手,点名让余冬冬成为明山队根据地的秘书长,才会显得如此重要。
以明山队如今的影响力,有杨铸态度鲜明地护着,除了汪伪政权外,没有人敢冒着惹怒杨铸的风险对余烬落井下石……哪怕是日本人和果党也不敢。
原因?
理由?
细细咀嚼了一下这两个词,杨铸忍不住摇了摇头。
毕竟是家国天下的年代,又是商人,想问题很容易想歪,也很容易以己推人。
想到这,杨铸扭头看了正竖起耳朵偷听的余冬冬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不,余先生,都不是……我就是个糙人,比不来你们文化人那般心思复杂。”
余烬额头一阵黑线。
糙人?
心思复杂?
你杨八爷要是糙人的话,那世界上就没有不糙的人了。
而且……
你也是个读书人好不好。
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杨铸脸色一正:“余先生,我现在求证两个问题……胡先生的那条暗线还在继续么?你与奉天的那位大掌柜相交多年,我想确认一下,此人如今是否还信得过?”
余烬一呆,望了望杨铸的脸色,沉吟一会儿,这才回答道:“胡先生的那条暗线一直都还在,所以我之前才一直向老张强调,胡先生肯定没有投靠日本人,否则就应该把这条线给撤了。”
“至于老金,也就是奉天那位大掌柜,我与他相识多年,信得过他的为人……事实上,除了我这边,他至今还在向热河地区,假借黑市交易的方式隐蔽输送各种物资,只不过他做的很自然,热河方面一直没有察觉出异常罢了。”
一个成熟的商人,做事应该既圆且密,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这种细无声的手段,算是职业必备了。
“热河?”
杨铸愣了愣,瞬间明白了余烬的意思,当下点了点头:“那就好……我现在急需一批全新天然橡胶、高导无氧铜或者磷脱氧铜,以及旋压成型设备。”
“除旋压成型设备外,其余的原料,我需要长期供应,且单项物资数量不低于每月200吨……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余烬满脸的错愕:“那么多!?”
不管是天然橡胶还是铜,都是南洋那边的特产。
只不过每个月200吨天然橡胶或许不算什么,但是200吨高导无氧铜或者磷脱氧铜却绝对算得上是个非常庞大的数字。
你要搞清楚,这200吨不是铜矿,也不是粗铜,甚至不是阴极铜,而是特殊高纯铜!
像高导无氧铜和磷脱氧铜这种需要密闭无氧熔炼炉熔炼,在当下需要全球最尖端冶金技术才能生产出来的特殊性能铜材,南洋那边根本没有一点生产能力!
也就是说,那总数为200/月的特殊高纯铜,需要通过特殊途径,像英国或者美国购买,然后转运到东北这边来!
这压根不是一次单纯的商业购买,甚至也不是一次寻常意义上物资援助……这种特殊高纯铜在当下并不好弄,而每年两千多吨的供应量,更是意味深长。
见到一脸惊愕的余烬,杨铸笑了起来:“嫌多么,那就算了。”
余烬吓了一跳,赶紧摆手:“不嫌多,不嫌多,每个月200吨的特种铜虽然不好搞,但是我相信胡先生那边还是有办法搞到的,而且他也一定非常乐意乐意帮这个忙。”
开什么玩笑,一旦履约,胡文虎那边便成了明山队的核心供货商之一。
经过一年半的披荆斩棘,明山队绝对算得上中国战场上最有名的抗日武装之一,甚至是战果最辉煌的部队。
成为他们的核心供货商,供应的还是高导无氧铜和磷脱氧铜这种获取难度颇高的管控战略物资,谁敢说胡文虎没有支持抗日,谁敢说胡文虎是汉奸?
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胡先生身上的污名便能一夜洗尽了,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宝贵机会!
这不是YY,而是事实。
就如同后世的送礼一样,不是你拎着两瓶茅十五就有资格登门的,人家不给你这个机会,你拎茅五十都没用……而当下的国内,哪怕是看起来来者不拒的蒋光头,也不会正大光明地接受一个有着重大汉奸嫌疑的商人的援助。
强自压住心中的激动,余烬瞥了自家那个依旧在认真烤鸭的女儿一眼,略有些迟疑地问了一个问题:“小杨,我有些不太理解,你为什么不让东北青年救亡会那边帮忙……以他们在满洲国的能量,搞到这些东西也并不算很难,而且速度也会快上很多。”
他并不知道北风和卓君月的名字和长相,但东北青年救亡会这个组织对于他来说却并不陌生,毕竟是替代自己的嘛。
而在这个战乱年代,铜,尤其是特种铜,在绝大部分情况下,只可能与武器有关;
偏偏明山队是以武力见长,
所以他很容易便能猜到杨铸要这些特种铜做什么。
只不过兵贵神速,而如今的三江省也是战火满地,因此这些特种铜的供应及时性,变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考量因素。
在这一方面,胡文虎那边天然处于明显弱势。
且不说奉天那位金掌柜手里有没有现货,即便有,也不可能很多,最起码不太可能满足明山队的两个月用量。
偏偏南洋那边距离东北颇远,这些铜如果是从英美那边拉过来的话,路途更远,起码要两三个月才能到货……如果中间明山队急需,而金掌柜那边又没有足够的现货的话,难说不会造成什么大麻烦。
而相比于他们,那些造自己老爹反的满洲国高官二代们,优势可太明显了。
杨铸闻言,轻轻笑了笑:“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很简单,相较于他们,我更愿意相信一个默默支持了抗联七年的人。”
“都说东北这边都是凭着一腔义气抗日;所以……我们本就是一群思虑简单的胡子,不是么?”
说完,也不等余烬说话,径直走到余冬冬身边,伸手撕下一支刚刚烤好的鸭腿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