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没有多少娱乐活动可言的年代，东北这边普遍睡的很早，就更别提霜降这种夜间温度骤降的时节了。
然而在同江县的原公署大楼里，都十一点了却还是灯火透明，
方圆一公里以内的街头巷尾，更是有着大量士兵层层卡守，
由此可见事态的不一般。
………………
“我需要一个解释！”
杨铸一脸阴沉地扫过室内众人，宛如一只炸了毛的凶狼。
这一次的紧急会议级别非常不低，明山队这边固然是四梁八柱尽出，东北局这边却也是关键人员尽数到场，不但第二区的地委班子全来了，抗联各军各师的军事长官也没一个落下。
面对着杨铸罕见的暴怒，众人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恼怒，哪怕是平素里对明山队再有看法的人，此刻却也没有这个勇气正视杨铸的眼睛，一张张脸上全是尴尬，不少人甚至难堪地别过了脑袋。
新东北岸防舰队弹药库被炸的后果实在是太严重了，严重到了可以瞬间改变敌我双方的战略态势。
这并不是夸大其词。
虽然岸防舰队的弹药库存本就已然不多，三百余吨的各式炮弹堪堪能顶得住两次烈度略逊于黑河战役的中高强度战斗；
但问题是……
两颗子弹可以管住一百个人，但如果枪里只有一颗子弹的话，却是未必了。
而如果枪里只有一颗子弹这已经被那一百个人知道了的话，拿枪这个人甚至会立即陷入最危险的境地。
如今的明山队和抗联，根本不具备制造100毫米口径以上炮弹的能力，那些重型舰炮炮弹是打一发少一发，偏偏日军最忌惮就是这些安装在主力舰艇上的重炮，而非1124/1125上的坦克炮。
随着弹药库被炸，新东北岸防舰队只剩下了今天外出行动时携带的半个基数的炮弹，甚至在进行配合炮击后，连半个基数的弹药都没有了。
这么点弹药，在步舰协同模式下，勉强只够打上一场中高烈度的战斗，你让杨铸怎么不发飙？
什么？
你说新东北岸防舰队的弹药库是设在同江北岸，同江县又是谢某某的辖地，要发火也是朝着谢某某发火，凭什么对着第二区的人拍桌子？
嗯……
估计很多人忘记了一点，由于一些众所周知的缘故，新东北岸防舰队连带着那个水兵营，当初是挂在教导队名下的。
而随着赵司令带着教导队主力以及部分舰艇前往远东与施特恩汇合，在第二区的积极争取下，这支舰队的代管权也就顺理成章地暂时移交给了他们这边，包括人员的训练、生活，以及舰船维修和弹药库的管理，现在全都是第二区在负责；
之所以第二区会如此主动地争取这些开支极大的工作，缘由也并不奇怪。
虽然明山队在实际上拥有着对这支舰队的绝对指挥权，但七月攻势以来，抗联各部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一把有着一支舰队配合带来的便利和爽感，因此虽然不可能去跟明山队抢这支舰队的指挥权，却也希望新东北岸防舰队成为一支事实上的“共享舰队”。
“杨参谋，这次弹药库被炸，我方的确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李延平脸色涨红，语气充满了自责，但还是第一时间站了出来。
孰料话还没说完，就被杨将军打断：“先说说情况吧，排查工作进展如何，是否初步锁定了可疑目标？”
杨将军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弹药库被炸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事实上，对于身经千战的他来说，弹药库被炸虽然很严重，但比这情形还要危急的绝境他经历的多了去了。
但这不是重点。
身为抗联最高指挥官，他必须稳住所有人的情绪，不能让这种焦虑焦躁在群体中蔓延。
而作为党员，他也不能让东北局的威信受损，虽然过错的确在第二区身上，但作为代表的李延平却不能一上来就低头……这跟对错无关，第二区现在正处于转型关键期，不同阶段有不同阶段的客观需求，至少现阶段不可以这样。
一句话，杨铸那小子始终对他自己的影响力缺乏一个正确认知，这货也不知道自己的兴师问罪会给军心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所以他只能用自己的权威出面压一压，乱一乱节奏。
见到杨将军插话，李延平看向他的神情忍不住有些感激：“经过社会部和保卫局一众同志的全力排查，我们已经筛选出了十几名可疑目标；”
微微顿了顿，神情似乎有些犹豫，但扫了一圈众人，终究还是咬咬牙：“但主要嫌疑人却已经基本锁定，应该是敌工部主任周友才，以及……胡国臣!”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胡国臣！？
原第一路军的总司令部参谋兼总务处长？？
就连杨铸都一脸的难以置信，看向杨将军的眼神中都隐隐带着一丝忧虑。
“胡国臣调入地委后，除了负责主抓舆论宣传工作外，同时还负责地委后勤部门与各支部队的协调、沟通工作……眼下第二区正处于一元化领导+三三制的转型期，第二区的部队番号众多，统一管理和调度还需要一个接受适应时间，而胡国臣的出身和资历，是地委这边能胜任这个工作为数不多的合适人选之一。”
李延平有些痛苦地捏了捏手中钢笔：“根据供给部军械科同志的回忆和提供的日志，下午五点，也就是富锦战斗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敌工部主任周友才和胡国臣忽然出现在弹药库附近，并出示了电文手令，要求立即盘查库中弹药，以便协调民夫运输……理由是杨参谋打算今天攻占富锦县，新东北岸防舰队携带的弹药不够，需要立即做好补充准备，以待舰队返航后补充弹药。”
“对于这个命令，供给部军械科的同志一开始也觉得奇怪，根据他们的说法，舰队的弹药补充是一个颇为耗时的工作，舰队返航后补充弹药，跟今天攻占富锦县的任务，存在着一定的时间冲突。”
“于是他们按照规定，在第一时间向军区司令部发去了电文核实……杨将军那时候已经率兵前往鹤岗附近设伏，用于抵御金林方向日军随时可能支援而来的部队，因此只能通过电报印证。”
“然而电报发出去后却迟迟无法回应，根据判断，应该是遭到了日军的电磁干扰或者拦截，这也符合战场现实，或许上一秒还能正常通讯，下一秒就一封电报都拍不出去；”
“按理说，根据现行管理办法，像大规模弹药调拨这么重要的事情，是必须军区司令签字，然后核验无误后才能开库的。”
“可胡国臣本身就是第二区的副书记，以前也经常协调各个部队的前线弹药运输与补给，区委敌工部更是承担着各个弹药库的协同管理工作，再加上两人又把战况说得紧急无比，因此在无法向杨将军求证的情况下，他们也只能打开库门……根据部军械科同志的说法，明山队用兵向来神速，又是关系到能否顺利攻占富锦县这么重要的战役，还有胡国臣和周友才的联合作保，他们实在是不敢耽误战机。”
说到这里，李延平长长叹了一口气：“结果嘛……大家也都知道了，胡国臣和周友才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几枚定时炸弹带进了军火库，安放在储存发射药的区域，而他们溜了一圈后便离开了，至今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没有抓到人，没有拿到口供，自然只能叫做嫌疑人；但细节都已经被大体还原出来了，主谋是胡国臣却也基本没跑了……事实上，工部主任周友才一样是从第一路军转过来的，之前也本就是胡国臣的旧识，或者说是半个下属。
一番话说完，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如今的第二区，主要学习的是晋察冀模式，像弹药库这种关键设施，实行的是“双重隶属、军事统管”制度，
也就是说，弹药库平日里归军区供给部军械科与区委敌工部协同管理，而实际指挥权完全在军区司令部，地委系统完全插不进手才对。
可问题是，前面也说了，眼下第二区正处于一元化领导+三三制的转型期，
由于历史原因，尤其是王明的原因，第二区里的抗联各部接受这一转型，还需要一个相对漫长的时间——不要忘了，就在去年，某人还下达了全军援苏的指示呢，这也是第二区落实一元化领导+三三制管理模式最大的抗力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