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晚,木叶监狱。
牢房不大,四张床铺并排靠墙。
照美冥侧躺在靠窗的铺位上,脸朝着窗外,望着那轮月亮发呆
木叶的月亮和雾隐的月亮虽然是同一轮,但看起来总觉得不太一样。
雾隐的夜晚很少有这样清朗的天气,海雾一到夜里便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将月色裹成朦胧的一团,像隔着一层湿透的薄纱。
而木叶的月亮却亮得干干净净。
木叶方面对雾隐俘虏实行男女分监,她所在的这间牢房是四人间。
另外三名狱友都是村子里资历比她深的前辈,此刻正围坐在另一张床边,低声讨论着今天下午监狱方面通知的消息。
三天后,有人要来给他们这群俘虏讲话。
而讲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东野真一。
来通知她们的木叶忍者还放下几句极为不客气的警告,大意是你们还能活着,都是多亏了真一队长的仁慈,要学会感恩。
到时候都放尊重点,别给脸不要脸。
狱友们压低声音的交谈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有人在猜测这是不是什么审讯的新花样,有人觉得不过是走个过场,也有人反问都已经是俘虏了,还有什么值得对方大张旗鼓来给他们讲话。
照美冥并没有参与三位狱友的讨论,但这个事情,同样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
那个把她从废墟下救出来的少年,究竟要对她们说什么?
劝她们早点认清形势,乖乖配合木叶?
又或者从她们之中挑出合适的人选进行策反,安插回村子充当间谍?
甚至干脆是对她们进行最后的宣判,直接处死?
一时间,各种乱糟糟的念头在少女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打转。
“管他讲什么,去听就是了,我倒要看看他东野真一到底要搞什么鬼,反正我就是死,也不会背叛村子的!”
这时,一个留着短发的前辈干脆利落地甩出一句话,终结了这场没结果的讨论,翻身上床不再言语。
牢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照美冥则仍旧盯着窗外的圆月,脑海中的各种思绪翻覆,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而这批雾隐俘虏中,像照美冥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有人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有人忐忑不安彻夜辗转,也有人沉默不语。
就这样,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天上午,木叶监狱的露天操场上,近千名雾隐俘虏在木叶方面的安排下,沉默地坐在一张张排列整齐的小板凳上。
时值八月盛夏,往日本应是烈日灼人的天气,今天却难得地凉爽,几片薄云遮住了太阳,不时有微风穿场而过。
俘虏们的视线时不时扫过前方那座临时搭建的简易高台,台上空无一人,台下两侧站着几名面无表情的木叶看守。
但所有人都知道待会儿要站到那上面的人是谁。
那个害他们成为阶下囚的罪魁祸首,也是那个事后下令把他们从废墟底下救出来的人。
东野真一。
片刻后,一道修长的少年身影从通道内走了出来。
在他现身的那一刻,台下的近千名雾隐俘虏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了过去。
不得不说,东野真一确实是一个极具魅力的人。
不管你有多恨他、多讨厌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有些人仿佛天生就是人群中的焦点,只要站在那儿,所有的灯光就会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他身上,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甚至不自觉地心生好感。
东野真一,无疑就是这种人。
在台下近千道神色各异的注视下,真一走上了高台,站定之后,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面孔,才开口道:
“雾隐的各位,想来都对我本人很眼熟了,不过,这里,我还是要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东野真一,是一个忍者。”
台下一片沉默,没有人接话。
真一不以为意,继续道:“首先,恭喜各位都活下来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你们还会有活着回到水之国的那一天。”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俘虏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皱眉,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还没等这股骚动自行平息,人群中一个脾气火爆的雾隐忍者便猛地站了起来,粗声粗气地吼道:“东野真一,你到底想搞什么鬼!想要我们出卖村子?做梦吧!老子就算死,也不会给你们木叶当走狗的!”
“森林结树!你个混账东西给我放尊重一点!”真一还未开口,一旁几名负责看守的木叶忍者已厉声呵斥出声,手同时按上了刀柄。
真一抬起手,向下轻轻压了压,示意他们安静,随即他看向那名叫做森林结树的雾隐忍者。
“没人要你,也包括你们背叛自己的村子。”
说话间,真一再次缓缓扫视雾隐众人:“这几天你们或许也在心里转着各种念头,东野真一是不是要居高临下地给我们上课,讲一通大道理来劝降?是不是要从我们之中挑出合适的人,充当木叶的间谍?”
他微微摇了摇头:“都不是,如果要劝降或挑选间谍,那应当是私下逐个接触,分化瓦解,这样才有效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地把你们近千人全召集在一起,众目睽睽之下摊开了谈,我把你们召集到这里,只是向你们宣布这件事本身而已,就这么简单。”
闻言,森林结树梗着脖子还想再说什么,他身旁一名雾隐上忍伸手拉住了他,将他按回座位上,自己站了起来,语气沉稳地开口道:“东野阁下,你说的都是真的?”
这位雾隐上忍显然比同伴克制得多,言辞间甚至用上了“阁下”的尊称。
事实上,在场大多数雾隐忍者对东野真一并没有多少的仇恨。
忍者在战场上厮杀,你死我活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一点,在他们戴上护额的第一天就有了觉悟。
更何况,雾隐本就是以血雾之里著称,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是刻进骨子里的法则。
即便东野真一是让他们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但他也是凭实打实的本事正面碾过来。
就算是再桀骜不驯的雾隐忍者,也不得不服气,他东野真一就是强者。
“这个自然。”真一点点头。
见他答得如此干脆,台下又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那名雾隐上忍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东野阁下,我还想再问一句,你们木叶,为什么要这么做?”
真一看了他一眼,平静的继续道:“因为你我都是人,雾隐的忍者也好,木叶的忍者也好,都是活生生的人。”
“既然是人,那么在战场上各为其主、拼尽全力地厮杀,这是你我忍者的职责,无可指摘,但当对方放下了武器、失去了反抗能力、从敌人变回一个活生生的人之后,给予基本的救治与对待,这不为了别的什么,只是为了我们各自心中那份还没有被完全磨灭的属于人的东西。”
人?
活生生的人?
台下的一众雾隐忍者都愣住了。
这个词对他们而言,遥远得有些陌生。
忍者的教条里从来没有“人”这个位置,要抛弃情感,要抹去自我,要成为一件完美的工具。
在他们雾隐,学生毕业甚至要亲手杀死与自己并肩训练,一起相伴数年的同伴,以此来证明自己已经舍弃了多余的一切情感,方才算得上一名合格的忍者。
“听说,你们雾隐的学生,在毕业时要杀死一名同伴,才能被承认为忍者,是吗?”真一扫过台下的面孔,开口问道。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一片沉默。
随即,不少雾隐忍者脸上浮起不服气的神色,有人张了张嘴,眼看就要反驳。
真一却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下去:“对于你们雾隐的这种做法,我虽然并不认同,但这里我不会多加置评,我个人的看法是,忍者固然是工具,但在成为工具之前,我们首先是一个人,那一点作为人的东西,不该被完全抛弃。”
“所以我向村子提了一个建议,村子也同意了。”
提议?
“在战争与任务中,建立一套对待敌军伤员与俘虏的公开约定。”
“凡丧失战斗能力、放下武器或表明投降的敌方忍者,当得到及时的收容与救治,不得加以杀害或放任其等死,俘虏无论来自何方,都应受到基本的人道对待,必须提供必要的医疗救治,不得虐待,不得公开羞辱,更不得进行非人道的拷问与实验,战争结束后或者合适的时机,按双方协商的条件予以遣返,不得无故继续拘禁。”
“这份公开约定,我称之为《临海城公约》。”
说话间,真一再次扫视在场脸色各异的雾隐众人,一字一句道:
“而你们,正是第一批受这份公约保护的人。”
闻言,在场一众雾隐俘虏纷纷露出了恍然之色。
难怪这一个月以来,木叶对他们的处置处处透着古怪。
没有游街,没有酷刑,没有克扣食水,甚至这段时间生病了或伤势复发了,还会得到专业的医疗忍者诊治。
按忍界千百年来的惯例,在战争或任务中沦为俘虏,即便能活下来,下场也绝不会好过。
他们本以为只是木叶一时兴起或者在筹划什么阴谋,此刻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年的提议。
那名雾隐上忍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问道:“东野阁下,我想这份公约,应该不会只局限于木叶一方吧?”
“这个自然。”真一点头:“这份公约将在之后由木叶正式提出,邀请其他四大忍村共同签署,以五大忍村为代表,带动各国各村都加入进来,最终成为所有忍者共同遵守的准则。”
那名雾隐上忍再度陷入了沉默,良久才语气苦涩地开口:“东野阁下,首先感谢您的好意,你的想法很好,只是这并不容易,恐怕过于理想了,村子那边,甚至不止我们村子,其他村子也是不会签的。”
话音落下,在场的一众雾隐俘虏也都沉默了下来,脸上纷纷露出复杂的神色。
是啊,村子怎么会签这种东西?
血雾之里!血雾之里!
一个连自己人的性命都不怎么在乎的地方,怎么可能去善待其他忍村的人?
按照村子的惯例,他们这群被俘的人在村子眼里早就已经是死人了。
“是啊,这确实不容易。”
真一坦然点了点头:
“但总得有人来做。”
台下的雾隐俘虏们本以为他接下来会解释自己将如何推动这份公约,又或者阐述一番木叶在这件事上的立场与决心。
却不想,他话锋轻轻一转,说出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话来。
“忍者在执行任务时,严禁杀害任务雇主,非必要不得与雇主产生任何冲突,除非雇主严重隐瞒任务内容。”
“战争期间不得攻击任何行政官员,尤其是大名,即便攻下他国城市,也不得杀害当地官员,战后须将其完好送出。”
“此外,还有不得对中立国商队出手,甚至不得对平民出手等等,类似的规矩,还有不少。”
“这些规矩,你们都不陌生吧?这些都是忍界千百年来自发形成的规矩,从战国时代的雇佣兵时代开始,一直延续到今天。”
忍界这些规矩,确实早已有之,台下众人虽不明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些,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但是!”
说到这,真一话音一转。
“你们就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
台下的雾隐俘虏们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茫然,更多的人不明所以。
少了什么?
“是什么?”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中冒了出来。
照美冥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后,把在场不少人没说出口的疑问给吐了出来。
“我们忍者自己啊。”
真一看向她,语气平静的开口道。
他巧妙地将措辞换成了“我们”,不带任何木叶立场的居高临下,将他自己与台下近千名雾隐俘虏,悄然归进了同一个阵营中,成了同一个阶级的兄弟。
但雾隐众人中没有任何人察觉出任何不对,反而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照美冥更是微微张了张嘴,心中像是忽然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们看,我们忍者给自己设下了不少约束,保护雇主,保护官员贵族,甚至保护平民,这些约束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针对我们自己的,都是告诉我们在什么情况下绝不能对他人做什么,可唯独,没有设立哪怕一条,用来保护我们自己。”
说到这,真一抬起眼,目光平视着台下近千双眼睛:
“这正常吗?”
是啊,我们忍者设立了不少专门用来约束自己的规矩。
却唯独没有设立一条专门用来保护我们忍者自己的条款。
闻言,一众雾隐沉默不语,但脸上的思索之色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