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又搞了什么御寒之物?
只是他们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那是棉花。
没办法。
方敏搞棉衣本身就是小规模制造,并没有全面推广。
不管是在云南一带出现的白叠,还是木棉,纤维短、产量低,始终无法大规模拥有。
就这些棉衣棉被,那都是从汉中时期开始,方敏就发动百姓采集木棉,接着又在南中大肆收购白叠,积攒了好几年才有。
可即便是发动全国的力量,搜罗到的棉花也只是很少一部分,刚好仅够十万大军的军用棉服和棉被。
而且将士们都是人手只有一件,连换洗的都没有,如果脏了破了,也只能紧着继续穿。
甚至棉衣也就成都纺纱厂的女工知道,南中夷人与收集白叠木棉的百姓都不知道朝廷要这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将士们也是直到去年九月份,棉衣棉服运到汉中的时候,分发下去才知道居然有这衣裳被褥。
因此在秘密制造,没有流入市场的情况下,东吴群臣自然不清楚棉衣的事情。
“算了,既然想不明白,那就暂时先不想。”
孙权见众人似乎在纠结这件事,摆摆手道:“当务之急,还是想想如何与蜀国处之。”
“陛下。”
顾雍拱手说道:“臣以为,我大吴不可坐视蜀国继续坐大,但也不可贸然与蜀国交恶,如今刚刚谈好交趾稻的事情,若此时交恶,势必给了对方借口。交趾稻事关江东兴衰,一旦有了此稻,则粮草充足,可以旷日持久围困合肥,届时北伐中原,指日可待,因而.......”
孙权听到“交趾稻”三字,眉头微微一动。
顾雍说得没错。
交趾稻的事情他们已经谈了快一年了。
去年年底蜀汉遣使来建业,送了一批交趾稻种过来试种,二月刚种下不久,四月就能收割。
他们的意思是今年下半年就必须把所有的稻种全部送来。
两边交易谈的差不多。
东吴以超过市场价大概四倍,总价值约六万八千斤金的各类金银铜、珠玑、翡翠、玳瑁、珍珠为代价,换取一百万石稻种。
要是此时交恶的话,那蜀汉那边肯定会以此为借口中止交易,那之前谈判就白谈了。
想到这里,孙权有些烦躁道:“元叹所言极是。交趾稻之事,不可因小失大。但朕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蜀国壮大,于江东终非好事。”
这就是他纠结的地方。
既要从蜀汉那搞交趾稻,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蜀汉做大,何况这种时候他们东吴总该做点什么吧。
步骘拱手道:“陛下,臣有一策。”
“讲。”
“臣以为,我大吴不必与蜀国交恶,但可在荆州增兵,做出西进之势。”
“你是说,于江陵布置重兵?”
孙权迅速理解他的意思。
“不错,这增兵荆州有两个好处。一是趁着蜀国北上之际,大举压境,或许可以在与他们交趾稻的交易之中,再节省些金银财物,同时也逼着蜀国早些把交趾稻送来,只要交趾稻到手,之后若是对巴蜀有机可乘,那就下手再无顾忌。”
步骘继续道:“这第二,便是防止蜀国趁着魏国连遭重创,国力衰弱之际继续进兵关中。一旦我们增兵荆州,诸葛亮必分兵防备,魏国稍得喘息,便能与蜀中相持。两国相持,我大吴方能从中取利。”
“唔.......”
孙权沉吟起来。
他明白步骘的意思。
对于东吴来说,肯定是不希望三国平衡被打破。
蜀汉应该继续孱弱下去。
北伐的事情就交给他们东吴,等东吴吞并了曹魏,再灭了你蜀汉,那才符合他们的国家利益。
但现在我大吴在合肥死磕了那么多次,还是没有进展,结果你蜀汉不声不响地拿下了陇右,得了那么大的地盘,那肯定是让人不爽。
立即翻脸,联合曹魏打你蜀汉倒也不至于。
一来交趾稻还没到手。
二来情况未定,贸然翻脸,万一以后曹魏挺过来了,又形成一强两弱的局面,那不尴尬了?
所以这件事得慎重。
可也不能白白放过这个机会。
要么你蜀汉给点好处,要么停下来老实消停些,绝不能再让你拿关中了。
要是关中都让你拿了,曹魏不就要被你灭国了吗?
因而得让蜀汉停一停。
那么怎么样才能让蜀汉明白东吴的意思呢?
自然是往荆州增兵了。
只是孙权还是有些顾虑,他说道:“贸然增兵,恐为蜀主遣使责备,其余事小,交趾稻事大,到时候扣着不发该如何是好?”
“因而还需要一个让蜀国找不到责备机会的正当理由。”
步骘进言道:“我们增兵荆州,明面上可以说是接应交趾稻,防止这种关键时候魏人来袭,或者出使蜀中,言共同北进,威胁魏贼南阳。但暗地里,只要往西增兵,不怕蜀中担忧。”
“不错,蜀中国小民贫,兵马甚少,如今国中兵马,想必大部分都已经去了北方,据闻巴州只有李严有两万人马,永安陈到数千人耳。”
胡综也说道:“陛下增兵荆州,蜀中必然惶恐,也可趁机压低交趾稻的价格。”
“若蜀中不理会呢?”
孙权问。
虽然他们推测蜀汉兵马较少,主力部队已经在汉中陇右,但永安易守难攻。
如果蜀中认为靠着李严和陈到固守永安,完全可以拒东吴于巫山之外。
那他们增兵荆州,一帮曹魏缓解压力,二是暗地威胁,找蜀汉讨要好处的举动,岂不是白做了?
顾雍思索道:“那便伪造一封魏主邀陛下共分蜀中的书信一并送过去。”
伪造书信,东吴的老传统艺能了,历史上干过好几次。
孙权眼睛一亮道:“不错,甚得朕心。如此一来,蜀中为了安抚朕,也能早些把交趾稻送来,免得被他们一拖,又要等到明年去了。”
“何况若我猜得不错,魏主恐怕已经遣使过来了。”
顾雍又道:“蜀国攻取了陇右,魏国必然震动,曹叡肯定会往关中增兵,但又怕我江东北伐。因而定会遣使过来,或是修好,或是想办法劝说陛下与他们魏国共讨蜀国,陛下便可待时而动,观望天下形势。若魏国衰败至此,连蜀国都难以抵挡,便干脆北上中原,抢先一步攻下淮南、豫州、徐州、兖州之地,坐河南而望河北,如此定鼎天下,犹未可知。”
“唔。”
孙权十分意动。
顾雍的意思他其实明白。
说白了就是趁着魏蜀交战的时候,两边都要好处。
等双方狗脑子都打出来,再谁赢他就帮谁。
如果曹魏赢了,巴蜀那边肯定实力大减,他就立即顺长江进蜀中。
如果蜀汉赢了,曹魏的主力部队肯定都被调去关中跟蜀汉决战去了,他就趁机北上吞并中原。
虽然两边都有个过不去的坎。
蜀汉那边是永安。
曹魏那边是合肥。
可到了那种时候,不管永安还是合肥,相信应该不难攻破。
毕竟长时间的僵持必然会严重损耗蜀汉和曹魏的国力,届时只要一方失败了,那永安跟合肥还剩下多少兵马跟粮草都难说。
想到这里,孙权立即看向步骘道:“子山,增兵荆州,朕准了。你自建业率领五万人,即刻返回西陵,整顿兵马,严阵以待。但不可轻举妄动,先看看魏人那边如何应对。”
步骘起身拱手:“唯。”
“好了,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吧。”
孙权挥挥手道:“先增兵荆州以观局势,看看是蜀国给的好处多,还是魏国给的好处大。”
“唯!”
众人应声而退,殿中只剩他一人。
等人都走后,孙权原本平静的面容一时间竟有些愁意。
他缓步走出殿外,到了东吴皇宫的一处高台之上,眺望着远方。
远方滚滚长江流淌,不舍昼夜,烟波微渺之中,无数往来船只于建业码头穿梭。
孙权想到自己这些年来,除了从刘备手中取了大半个荆州以外,从曹魏手中这么些年,竟一无所得。
而蜀汉却已经北伐成功,夺了陇右,虎视关中,不自觉竟有些惆怅。
他忽然想起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后,周瑜对他说的话:“至尊,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今曹操最强,刘备最弱。然弱者未必不能成大事,主公不可不防。”
当时他不以为然。
如今想来,周瑜之言,句句在理。
“公瑾。”
孙权低声喃喃:“你若还在,今日之事,又当如何?”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江风拂过,吹动殿前的桃花,落英缤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