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待卫士走后,诸葛亮沉吟着看着舆图。
他现在进攻关中的确非常勉强,攻下陇右之后,汉中的粮草正源源不断地运过来。
虽然他知道后来邓艾在陇右屯田的事情,如果他也在陇右屯田的话,可以极大缓解现在的后勤压力。
但蜀汉毕竟不像曹魏那样兵力雄厚,汉中十二万大军,要布防汉中、陇右沿线各通道关隘十多处,还得调集主力防守街亭一带,根本不能一边干农活一边戍守。
万一曹魏打过来,之前辛苦屯的田就白费了。
所以只能全部脱产,靠后方供养。
不过这种情况应该也不会太久。
毕竟如果攻打关中的话,肯定需要在陇右屯田。
否则一直靠成都供给,压力太大。
诸葛亮的打算是在陇右招募兵马,但非战兵,而是屯田兵。
本来屯田兵肯定不划算,自己种地朝廷收十分之一,哪怕苛捐杂税再多,也比五五分账强。
但蜀汉有另外一个优势,那就是桑麻、食盐等物资产出比较多。
陇右的桑麻产出少,布匹价格昂贵。
所以诸葛亮的意思是,与屯田兵五五分账,再通过调配桑麻、盐等物资,分发给屯田兵来弥补他们的损失。
这样一来其实就是用物资来换粮食。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屯田,是因为集中生产,方便粮食统一调配。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战时管理的一种方式,目的是为了提高生产效率,从而能让军队快速拥有粮草。
“唉。”
诸葛亮双手背负在身后,叹息了一声。
陇右事烦,不仅要想办法筹措粮草,还要安抚当地羌氐,治理民生,如今曹魏又来袭,相当不易呀。
.......
.......
就在诸葛亮坐镇临渭,在街亭沿线布防的时候。
五月下旬,在两个多月的行军之后,司马懿的大军也抵达了汧县。
此时汧县至隃糜,也就是后世陇县到千阳县一带,密密麻麻,无数魏军沿着道路艰难前行。
这一路自然并非坦途,除了关中平原以外,从洛阳到长安崤函古道,再从凤翔至呼池的关山古道,都是道路崎岖难行。
不过好在路途虽艰辛,但总算是抵达了前线。
司马懿抬起头看了眼处于两山之间的汧县城池,这座控扼陇山道东口的城池,坐落于两山之间的谷地中,城墙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城头魏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如同一只蹲伏在山间的猛兽,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西面的陇山。
司马懿策马立于城门前,仰头望着这座雄关,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身后,五万大军沿着山道蜿蜒而行,旌旗遮天蔽日,队伍绵延数十里。将士们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队列依然整齐,军容肃然。
“大都督。”
张郃从城中迎出,在城门口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他年近花甲,须发斑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自四月率兵进驻汧县,又推进至呼池,他已在陇山道东口经营了月余,听说司马懿到来,特意从呼池回来迎接。
司马懿翻身下马,握住张郃的手,温声道:“儁乂辛苦了。”
“大都督一路跋涉,才是辛苦。”张郃侧身让路:“请大都督入城说话。”
“好。”
司马懿点点头。
二人并肩入城,进了临时行营。
屏退左右后,张郃将陇右的军情详细道来。
他指着墙上悬挂的舆图,将汉军在街亭、清水、阿阳、略阳、陇县五处的兵力部署一一说明。
“诸葛亮以陈式守街亭,高翔守清水,刘巴守阿阳,魏延守略阳,吴懿守陇县。”
张郃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五处据点,控扼陇山诸道出口。街亭在最前,挡陇山道正路;阿阳在北,防我军从瓦亭道绕行;陇县在后,为全军后援。各据点之间相距不过数十里,可互相策应。诸葛亮本人坐镇临渭,居中调度。”
“有多少兵马?”
司马懿又问。
“这倒是没查探出。”
张郃摇摇头:“蜀贼的军营守备森严,方圆数十丈不许靠近,我们的探子只能远远观望,不敢到他们军营近前,现在暂时正在想办法观望一下他们每日运输多少粮草进城,以估算人数。”
不得不说,曹魏的探子还是有些本事,已经把诸葛亮的布置打探得清楚。
不过这也跟城池有关系。
毕竟这些城池内外都有大量的百姓居住,人多眼杂,曹魏在陇右也经营了多年,想买通或者在当地安插内应还是很简单。
汉军又驻扎在城内城外,各主将旗帜都在军营上方挂着,稍微一看就知道这里的守将是谁。
但基本上也就只能打探到这点明面上的消息了。
营地内外戒备森严,城中百姓不能靠近。
现在还是得用一些老办法,比如观灶数、望营寨、察炊烟、数旗帜、量粮草等方式。
只是这些方式都需要时间来观察,所以目前张郃还不知道确切人数。
司马懿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五处据点,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诸葛亮这是要把陇山道堵死。”
“末将也这般想,街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四年前年马谡王平守街亭,居然扎营山上,被末将断了水源,方才溃败。”
张郃点头:“如今陈式据城而守,又在城外修筑营垒,分兵驻守。若强攻,恐怕伤亡不小。”
司马懿走到舆图前,目光从街亭移到阿阳,又从阿阳移到略阳,最后落在陇县。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儁乂。”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你以为,诸葛亮为何不趁胜直取关中?”
张郃一怔,想了想,道:“末将以为,一是粮草不继。陇右距离汉中千里之遥,粮草转运艰难。诸葛亮打下陇右已是极限,再要打关中,力不从心。二是他在等骑兵。凉州产马,诸葛亮得了凉州,便有马源。待他练成骑兵,方是真正动手的时候。”
司马懿点点头:“儁乂所见,与我不谋而合。”
他顿了顿,又道:“但还有第三点。”
“第三点?”
“诸葛亮在等我们犯错。”
司马懿转过身,目光深沉:“他据守陇山,以逸待劳。我们若贸然进攻,他便依险而守,消耗我军锐气;我们若按兵不动,他便从容经营陇右,积攒实力。无论我们怎么选,他都不亏。”
张郃皱眉道:“大都督的意思是,我们不该打?”
“不是不该打,是不能急。”
司马懿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诸葛亮雪夜奔袭上邽,靠的是一个‘快’字。我们若要夺回陇右,就得靠一个‘慢’字。”
“慢?”
“对,慢。”
司马懿放下茶盏,声音沉稳:“陇右虽失,然诸葛亮要在那里站稳脚跟,非一朝一夕之功。他要安抚百姓,要清查户籍,要调运粮草,要修缮城防。桩桩件件,都急不得。我们若能拖住他,让他不能安心经营,再分兵骚扰他粮道,不消一年,陇右便不战自乱。”
张郃沉吟片刻,道:“大都督的意思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正是。”
司马懿点头:“先固守汧县、呼池一线,修缮堡寨,广积粮草。再分兵从陈仓道南下,佯攻祁山,牵制诸葛亮兵力。待秋收之后,粮草充足,再考虑西进之事。”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呼池的位置:“呼池控扼陇山道东口,是西进的前哨。儁乂在此经营月余,堡寨已初具规模。下一步,可将主力移至呼池,与街亭的汉军隔山对峙。之后再考虑进军陇山道西口,与他近距离相持。”
张郃皱眉道:“若只是对峙,如何能夺回陇右?”
司马懿微微一笑:“儁乂莫急,对峙,是为了消耗。诸葛亮大军在陇右,每日人吃马嚼,粮草消耗巨大。成都运粮,十石到一石,他撑不了多久。我们只需守住关口,不让他东进,再分兵骚扰他粮道,半年之后,他粮草不继,自然要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若他不退,那就更好了。拖得越久,他消耗越大。等他粮尽援绝,我们再大举西进,一举收复陇右。”
张郃听完,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大都督思虑周全,末将佩服。”
司马懿摆摆手:“儁乂不必过谦。你守呼池,我在汧县为你后援。前线之事,还要仰仗你。”
张郃拱手道:“末将必效死力。”
司马懿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诸葛亮在陇右招兵买马,欲练骑兵。我们不能让他如愿。凉州虽是产马之地,但羌氐诸部素来反复。届时可联络羌氐首领,许以重利,让他们在凉州生乱。诸葛亮若分兵去平乱,陇右便空虚了。”
张郃眼睛一亮:“大都督此计甚妙!”
司马懿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夕阳西沉,将远处的陇山染成一片暗金色。
山的那一边,是诸葛亮,是蜀汉的大军,是他现在最大的对手。
“诸葛亮.......”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在陇右等着,我来了。”
风吹过窗棂,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凉飕飕的。
司马懿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目光越过群山,投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