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九月下旬,按捺不住的魏军才总算是出街亭道口。
临近晚秋,秋风瑟瑟。
陈式站在城头,望着东面的山道。
那里魏军的营垒层层叠叠,从山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能看到士卒在营垒间穿梭往来,井然有序。
“哞哞哞哞!~~~”
一声声悠扬的号角响彻天际,自道口处徐徐走出无数魏军。
他们军容整齐,步兵举着刀盾或者长矛在前,两侧骑兵护住左右两翼,刀枪如林,旌旗蔽日,踏着整齐的步子向前挪动,宛如一朵黑云压来。
“将军。”
副将张休凑上来,低声道:“魏军已在道口修了半个月的营垒,今日总算出来了。”
陈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出来又如何?丞相说了,只要守住城,便是大功。他们不出来,我们守着;他们出来,我们还是守着。”
张休点点头,不再说话。
不远处山岭上,司马懿骑在马背上,远远眺望着山下。
有意思的是,他所在的位置,其实就是当初马谡驻扎的山峦,这里就在道口边,视野开阔,远远地能看到街亭城。
而山下魏军列阵的位置,就是当初王平安营的地方,后来被陈式接管,于此地抗住了张郃的几次进攻。
至于后方的街亭城,之前是高翔驻扎地,此刻陈式却退入城中,把原本的道口留给了魏军。
如今的街亭城早就不像当初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的那么破旧低矮。
陈式驻扎街亭已经半年之久,在这半年当中,他带着将士们重新扩建了城池,将原本不过一平方公里的城池扩大到了两平方公里。
之前高不过一丈余的城墙如今已经两丈多高接近三丈,差不多六米的高度,虽不如洛阳长安,甚至也不如上邽,但在陇右这样的地方,已经算是座坚固的堡垒军镇。
“咚咚咚咚!”
密集的鼓声响起,魏军最前方的方阵中央两侧露出一条通道。
一队骑兵从阵中驰出,约百余骑,在城下二里处来回奔驰,马蹄踏起的尘土随风飘散。
当先的一名魏将越众而出,纵马来到城外,不足一箭之地。
陈式眯起眼睛,对张休道:“传令各营,不得出战。弓弩手上城,备好滚石檑木。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许放箭。”
“唯!”
张休随即去传达军令。
诸多弓弩手迅速上到城墙,弯弓搭箭。
而下方的魏将慢慢靠近,不足八十步时高声喝道:“城上蜀军听着!我大魏天兵已至,尔等困守孤城,粮草不继,援军不至,若不早降,城破之日,就是尔等死期!”
陈式站在城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城下叫阵的魏将,一动不动。
那魏将喊了一阵,见城上没有回应,又策马来回徘徊,继续喊道:“陈式!你也是沙场老将,何苦替诸葛亮卖命?陇右弹丸之地,岂能挡我大魏王师?若肯开城投降,大都督说了,保你富贵不减!”
陈式身旁另外一名副将李盛愤愤道:“将军,让末将下去会会他!”
陈式摇摇头:“不必,他喊他的,我们守我们的。”
那魏将又喊了半晌,城上依旧毫无反应。他恼羞成怒,策马又向前冲了一段,至五十步,已入弓弩射杀范围。
古人都说百步穿杨,但那是神射手才能达到的水平。
普通弓手能射出百步就已经很不容易,更别说精准射中百步之外的目标。
但那魏将已经到了五十步,约七十米左右。
这个距离很多训练有素的弓手都能射到,何况还是那么多弓手一起射箭,必然能把他射成刺猬。
见到此人居然如此猖狂,城头一阵骚动,弓弩手们握紧了手中的弓弩,只等一声令下。
陈式却摆摆手:“别动。”
弓弩手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松开了弓弦。
魏将在城下转了两圈,见城上始终没有反应,终于调转马头,悻悻而归。
消息传到后阵,司马懿正与张郃在高坡上观望。
“不出战,也不放箭。”
司马懿低声重复了一遍斥候的回报,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陈式倒是沉得住气。”
张郃道:“陈式此人,本是刘备帐下亲卫,后来随诸葛亮北伐,屡立战功。此人用兵稳健,不是马谡那种纸上谈兵之辈。他据城而守,我军若强攻,伤亡必大。”
司马懿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的街亭城。
城墙不算特别高,但颇为坚固,城外有清水河流淌,城中也早就挖通了地下河,想断水源几乎不可能。
“再试试。”
他沉吟片刻,对身边的参军道:“派人去城下,把阵势摆开,鼓噪呐喊,看看能不能引他们出来。”
“唯。”
参军领命而去。
不多时,魏军阵中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数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骑兵在城下往来驰骋,步兵列阵向前,刀盾相击,甲叶作响,气势汹汹。
城上汉军纹丝不动。
陈式站在城楼中,望着城下魏军的阵势,神色平静。
他身边的士卒们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见将军镇定自若,渐渐地也安下心来。
魏军鼓噪了半个时辰,城上始终没有回应。
司马懿在高坡上看得清楚,汉军连弓弩手都退了回去,只留了少数哨兵在城头观望。
“撤回来吧。”
司马懿叹了口气。
看来蜀军是打定主意龟缩不出了。
鼓声渐歇,魏军缓缓退回街亭道口内的营垒。
司马懿也回了五六里外的主将营帐。
诸多将领们各自把守着沿线军营,就连张郃都在前方驻守。
司马懿自己一人在主将帐篷里,脸上愁容满面。
诸葛亮算计得太深了。
现在对方刚刚吞并陇右,显然是打算好好消化,没有与自己决战的意图。
这样下去可不妙。
想到这里。
司马懿伏在案上,眉头紧锁,沉思了许久,最终取出毛笔写道:“亮公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