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衙役回头瞪了他一眼,刘小牛被吓得躲进了屋里。
刘长生被押着走了三天,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和他一样的老人。
他们有的佝偻着背,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连路都走不稳,却被逼着扛着沉重的粮袋,一步步往前挪。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瘫倒在路边,再也走不动了。
押送的士卒举起鞭子就要抽,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算了,打死他,谁运粮?”
老汉最终还是被拖了起来,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走。
但当天夜里,他趁人不注意,跳进了路边的深沟,再也没有爬起来。
类似的惨剧,在曹魏的各地都在上演。
朝廷的苛政,百姓的苦难,终于在八月中旬爆发了。
汝南郡,襄城县外,沃野千里,宿麦刚刚收割完毕,新种的粟苗也即将成熟,黄灿灿一片。
这本该是农忙之后短暂的闲暇时光,田埂上却看不到几个闲聊的农人,村子里也静得可怕,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狗趴在屋檐下,连叫都懒得叫。
邓艾蹲在田埂上,手中握着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土质还算肥沃,今年的收成应该不差。
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反而布满了阴云。
“士载,士载!”
同僚张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满是惊惶:“朝廷又来人了!在县衙传令,说是要我们召集所有屯田客,怎么办啊。”
邓艾的手微微一颤,手中的泥土洒落在地。
朝廷最近上调了租金,又加征徭役和兵役,以至于这段时间逃亡的屯田客越来越多。
他们这些典农功曹负责的正是徭役和兵役的事情,必须抽调每户青壮,把他们押送到洛阳一带编入新军,去前线送死。
可现在再抽调人手的话,那今年的麦子还能种吗?
“士载!”
张虎惊恐地道:“朝廷让我们把人送去,可我们已经延期了十多天了,会不会治我们的罪啊。”
“会.......”
邓艾黝黑的脸庞面无表情。
“这可如何是好啊。”
张虎哭丧着脸。
邓艾叹了口气:“先......先召集人......人手吧。”
襄城县外的空地上,很快从田野各处召集来的屯田客们就聚集起来了。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列队而立,刀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是朝廷派来的征兵都尉,姓王,满脸横肉,目光凶狠。他手中握着一卷文书,是朝廷最新下达的征兵令。
“邓艾!张虎!”
王都尉厉声道,“朝廷有令,汝南郡必须再征三千新兵,即日送往洛阳。你们襄城屯田区,限三日内交齐二百青壮!还有,你们辖区内逃亡者众多,朝廷要治你们失职之罪!今日先押走,听后发落!”
几个士兵冲上前,就要拿邓艾和张虎。
邓艾面色铁青,后退一步,沉声道:“王......王都尉,屯......屯田区的青壮已......已经征了好几轮,哪......哪还有二百人?”
“那是你的事!”
王都尉冷笑:“完不成任务,就拿你们的命抵!”
张虎急道:“都尉,我们实在是交不出来啊!各屯的壮丁都跑光了,剩下的老弱病残,怎么去当兵?”
王都尉面色一沉,挥了挥手。
几个士兵冲进旁边的村庄,开始挨家挨户搜查。
不一会儿,便拖出了十几个躲在家中的老人和半大孩子。
“这些,都算青壮!”
王都尉厉声道:“带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被拖出来,跪在地上磕头:“都尉,我都六十了,走不动路了,求求您放过我吧!”
王都尉一脚将他踹翻:“老东西,朝廷养你们这么多年,该卖命了!”
消息传开,屯田区的百姓纷纷赶来。
“都尉,不能啊!”
有老人冲上前,跪在地上,“我儿子已经被征走了,现在又要征我,家里就剩我老妻和孙子,他们怎么活?”
“滚开!”
一个士兵挥刀驱赶。
有人冲上来:“我们交粮纳税,已经活不下去了,你们还要我们的命?天理何在!”
王都尉勃然大怒:“反了!你们都要造反吗?”
他抽出腰刀,一刀砍向那人。
那人躲闪不及,被砍中肩膀,鲜血喷涌,惨叫着倒地。
“阿大!”
周围人顿时睚眦欲裂,怒火中烧。
人群当中甚至有人从腰后拔出了环首刀,蠢蠢欲动。
要知道屯田区以前是有屯田士兵的,历史上邓艾在淮南屯田的时候,就是带着五万屯田士兵。
眼下这些二线士兵其实都已经朝廷被调走送去了前线,但也有些武器留了下来。
因此不少屯田客都私藏了刀具。
王都尉红了眼,厉声道:“杀!给我杀!这些刁民,不杀几个不知道朝廷的厉害!”
士兵们举刀冲向人群。
一个老汉被砍翻在地,一个半大孩子被刺穿胸膛,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邓艾站在人群中,看着这血腥的一幕,浑身发抖。
他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叫仁义,什么叫王道。
可眼前的这些,是仁义吗?
是王道吗?
“住手!”
邓艾大吼一声,声音不再口吃,而是如雷霆般炸响。
他冲到王都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刀柄:“王......王都尉,你......你这是逼......逼百姓造反!”
王都尉冷笑:“造反?就凭你们这些泥腿子?”
他猛地抽刀,要向邓艾砍去。
邓艾侧身一躲,从腰间拔出短刀,一刀刺进了王都尉的腹部。
鲜血喷涌而出,王都尉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邓艾,缓缓倒下。
“杀......杀得好!”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呐喊。
“反了!反了!”
百姓们红了眼,冲向那些士兵。
他们有人用锄头,有人用镰刀,有人用木棍,与士兵们扭打在一起。
邓艾捡起王都尉的刀,冲在最前面。
他武艺还不错,此刻血性上涌,一刀砍翻了一个士兵。
混战中,几十个士兵被愤怒的百姓淹没。有的被砍死,有的被打晕,有的跪地求饶。
不到半个时辰,数十名征兵士兵全部被杀,无一活口。
战场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土地。
邓艾站在尸堆中,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他看着周围的百姓,看着那些死去的同伴,心中一片冰凉。
“士载......我们......我们真的反了。”
张虎声音发颤。
“不......不反没......没活......路了。”
邓艾点点头,抬头望向西面的伏牛山。
“走......走!进......进山!朝......朝廷不会放过我......我们,只......只有进山,才......才能活!”
众人纷纷点头。
当夜,邓艾带着数百家屯田民,总计三四千人,向西面的伏牛山进发。
而此次襄城起义,也迅速如一把火点燃了汝南屯田区。
周围的许昌、颍阳、繁昌、昆阳等等十多个县城十多万屯田客再也无法忍受朝廷的剥削,纷纷起义。
一时间曹魏内部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