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溃散的起义军士卒成了他们最好的目标,骑兵们纵马追逐,长刀挥砍,像是收割庄稼一样收割着生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秋日的旷野变成了一片屠宰场。
邓艾闭上眼睛。
可就在这个时候,北面的山道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数千人同时迈步的声音,沉重而有力,像是大地在呼吸。
脚步声从远到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与魏军骑兵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大地在同时承受两种不同的震颤。
一面赤红色的旗帜从山道拐角处涌出,迎风展开,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汉”字,在夕阳余晖下格外醒目。
所有逃跑的起义军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回头望着那面旗帜,眼中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丝不敢置信的希望。
“汉军!汉军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个丢掉武器的年轻士卒,他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嘴里喃喃道:“汉军......汉军来了......”
然后他开始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但他没有起身逃跑,也没有再回头看身后追杀他的骑兵,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面旗帜,像是望着一尊救命的佛像。
一个受伤倒地的老兵挣扎着抬起头,他看到了那面旗帜,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喷出一口血来。
那些还在山道上奔跑的起义军士卒纷纷停了下来,他们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靠着路边的石头大口喘气,有的跪在地上望着那面旗帜发呆。
没有人再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汉军来了,他们得救了。
李绪猛地回头,只见山道拐角处,一片赤红色的浪潮正滚滚而来。最前方是一面巨大的“汉”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上的红缨在风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旗帜下方,无数刀盾手举着盾牌,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盾牌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血浸透了一样。
长矛手从盾缝中伸出矛尖,如同一片移动的枪林,矛尖上反射出点点寒芒。弓弩手在后,箭矢上弦,目光如炬,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甲叶铿锵作响,每一步都踩在魏军骑兵的心坎上。
“列阵!”
姜维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秋风中回荡。
与那些农民起义军形成鲜明对比的精锐汉军步卒迅速变换阵型。
刀盾手在前,组成一道铁墙;长矛手次之,矛尖从盾缝中伸出;弓弩手在后,排成三列,轮番上弦。
姜维一马当先,银甲白袍,手中铁脊长枪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他身后,八千精锐步卒列阵而行,步伐整齐,气势如山。
他看到了远处那个已经散架的圆阵,看到了那些溃散的起义军士卒,看到了战场中央那个依然站着的身影——那个身上插着箭却依然握刀而立的身影。
他的目光与邓艾的目光隔着整个战场遥遥相望,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邓艾也看到了那个银甲白袍的将领。
他看到了一面从未见过的旗帜,那旗帜上绣着的“汉”字让他心头一震。
那是汉室的旗帜,是他在史书中读到过无数次却从未亲眼见过的旗帜。
他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放箭!”
姜维长枪向前一指。
汉军阵中千箭齐发。步兵弓的射程远超骑弓,箭矢带着呼啸声升空,划出一道道死亡弧线,精准地落入魏军骑兵阵中。
前排的魏军骑兵纷纷中箭落马,战马惨嘶,人仰马翻。
箭矢穿透皮甲,刺入血肉,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有人被射中面门,从马上仰面栽倒;有人被射穿大腿,抱着腿在地上翻滚惨叫;有人被射中战马,马匹摔倒时将他甩出数丈远。
第二轮箭雨紧随其后,射向试图重整阵型的魏军。李绪挥刀拨开几支流矢,厉声道:“冲过去!冲散他们!”
魏军骑兵催马向前,试图冲击汉军的阵列——如今他们也已经有了双马镫和高桥马鞍。
但汉军的刀盾手将盾牌并在一起,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长矛手将矛尖放平,矛尖指向马腹。
骑兵冲到阵前时,战马本能地避开那一片寒光闪闪的矛尖,速度骤减。
“刺!”姜维一声令下。
长矛手同时刺出,矛尖刺入马腹和骑手的身躯,鲜血喷涌。
一个魏军骑兵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身体在马上摇晃了一下,然后缓缓栽落。
另一个骑兵的战马被刺中前腿,马匹向前扑倒,将背上的骑士甩飞出去。骑兵的冲击被汉军的阵列挡住了,像是浪花拍打在礁石上一样粉碎。
李绪面色大变:“撤!快撤!”
魏军骑兵调转马头向东狂奔。汉军箭雨一轮接一轮,将溃逃的魏军骑兵射得七零八落。
李绪身中两箭,伏在马背上向北逃窜,三千骑兵折损过半,余者四散奔逃。
这场战斗结束得极快。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战场便安静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马粪和尘土的气息,令人作呕。
魏军骑兵的尸体散落在秋日的旷野上,黑色的旗帜被遗弃在地上,在风中微微飘动。
汉军步卒没有追击,也没有欢呼。
他们默默地收弓,重新列阵,刀盾手在前,长矛手次之,弓弩手在后,阵型严整如初。
姜维策马而来,在起义军的阵前勒住战马。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邓艾。
他的银甲上沾着几点血迹,但面色平静如初,走到邓艾面前时停住了脚步。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邓艾的目光落在姜维身上。这个年轻的将军身披银甲,外罩白袍,眉宇间英气勃勃,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他的右手握着那杆铁脊长枪,枪尖上还滴着血,但他的面容却温和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厮杀的人。
邓艾身旁,那些溃散的起义军士卒正三三两两地聚拢回来。
他们有的还握着武器,有的赤手空拳,有的被同伴搀扶着,所有人都望着姜维,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感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后怕。
邓艾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读《左传》,读到“楚子伐陆浑之戎”一句时,曾幻想过自己若生在春秋战国,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幻想过自己站在城头指挥若定,幻想过自己策马冲锋陷阵,幻想过自己与名将会面时谈笑风生。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口吃的败军之将,浑身泥泞,甲胄残破,肩上还插着一支断箭。
邓艾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
“草......草民邓艾。”
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艰难:“拜......拜见将军。若......若非将军及时赶......赶到,艾......艾已死无......无葬身之地。”
姜维连忙上前,弯腰将他扶起:“先生不必多礼,丞相在函谷关等候先生,请尽快率部西撤,我负责断后。”
邓艾站起身,目光在姜维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看到姜维眼中没有一丝轻蔑或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
那种审视让他想起自己在史书中读到过的名将风度——那种无论面对什么样的人都一视同仁的态度。
“将......将军。”
邓艾终于开口,声音依然艰难,却比方才平稳了一些:“草......草民想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姜维,字伯约。”
姜维笑着拱拱手。
夕阳下。
银甲持枪的青年那灿烂笑容,成为邓艾此生难以忘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