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正在太极殿中休息。
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每天要做大量的决定和兵力粮草调遣。
加上担心荆州那边,使得他的心神受伤,十分疲惫。
‘不知道王昶那边如何了,我已经立即把消息告知了他,令他马上回荆州防备孙权,应该能够赶得上吧。’
他虽闭上眼睛,可大脑却始终在考虑着荆州那边的情况。
‘还有函谷关那边.......’
“唉。”
曹叡忽然叹了口气,躺在木塌上始终睡不着。
虽然刘晔说函谷关至少能守住三个月,但他知道那是刘晔安慰他的话。
毕竟函谷关的地形三面环水,确实比潼关稍微好点。可同样由于地形过于开阔,能直接绕过去,还是让他非常担心。
“陛下!陛下!”
一个内侍几乎是跑着冲进来,手中高举一封公文,面色煞白,声音发颤:“洛阳急报!荆州急报!函谷关和襄阳失守!蜀军到洛阳城下,吴军攻占了襄阳!”
曹叡蓦地睁开眼,脸色瞬间惨白,一下子从木塌上弹了起来,还未等他说话,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咙一腥。
“噗嗤!”
两个坏消息同时送来,导致他竟喷出一口血!
殿中瞬间死寂。
周围的侍卫都愣住。
“陛下!”
有内侍大惊,冲上前扶住他。
殿中顿时乱作一团,内侍们惊呼奔走,太医被人从偏殿拖拽着赶来。
曹叡倒在一名内侍怀中,双目紧闭,面如死灰,呼吸急促而微弱。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内侍扶着他,声音发颤:“陛下.......陛下!”
太医连忙用针灸救治。
过了许久,曹叡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涣散,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朕.......朕没事。”
他挣扎着坐起身,推开内侍的手:“传.......传朕的旨意,召所有在京重臣,到太极殿议事。”
“陛下,您该休息.......”
内侍急道。
“朕说了,议事!”
曹叡的声音骤然拔高,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来的唾沫里带着血丝。
没有人敢再劝。
半个时辰后,太极殿中烛火通明,陈群、刘晔、孙资、刘放、陈矫、辛毗、卫臻、高柔等重臣齐聚一堂。
人人面色凝重,殿中气氛压抑得如同一座坟墓。
他们已经听说了曹叡吐血的消息,也看了荆州和洛阳那边发来的详细情况公文。
担心曹叡的身体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眼下大魏面临的困局!
曹叡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浮着虚汗,但他的目光却异常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暴风雨前海面上死一般的沉默,让人不敢直视。
“都说说吧。”
曹叡的声音沙哑,“蜀军到了洛阳,吴军占了荆州,朕该怎么办?”
殿中沉默了许久。
刘晔率先开口:“陛下,蜀军虽然兵临洛阳,但洛阳城高池深,守军十数万,粮草充足。秦朗、满宠皆善守,只要坚守不出,蜀军一时半刻难以攻克。真正棘手的是荆州方向——孙权拿下了襄阳,文聘虽然还在死守安陆,但步骘随时可能北上,一旦吴军突破汉水,南阳便危在旦夕。”
陈群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守住洛阳。洛阳若失,关东门户洞开,蜀军便可长驱直入邺城。至于荆州方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臣有一策,但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叡看了他一眼:“讲。”
陈群深吸一口气:“驱虎吞狼。”
殿中一片哗然。
“驱虎吞狼?”
刘晔皱眉:“司空的意思是.......”
“放弃南阳。”
陈群的声音平静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把南阳的兵力撤回河内、荥阳一线,甚至放弃汝南、颍川等地。让东吴的兵力与蜀贼正面相遇。”
“不可!”
刘放霍然站起:“南阳乃中原屏障,汝南颍川乃粮草重地,岂能拱手让人?”
陈群看了他一眼:“不放,能守住吗?王昶手中只有两万余残兵,面对步骘的十万吴军,他能撑多久?蜀军又在洛阳,我们若分兵两线,洛阳守不住,南阳也守不住。与其两头落空,不如主动收缩。”
孙资沉吟道:“陈司空此策.......虽然壮士断腕,但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让吴军北上南阳,蜀军出洛阳东进,两强相遇,必有一战。届时我军在河内、荥阳一线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再行出击。”
之前面对东吴索要荆州和南阳的无理要求,他们断然拒绝,可现在却要主动放弃了。
不是改变了主意,而是实在没有办法。
因为东吴已经拿下了整个荆州,南阳就无险可守,危在旦夕之间,所以还不如保存实力,把南阳的兵马撤回来。
这样东吴控制的地盘就与蜀汉目前的位置有了重叠区域,双方军队正面相遇,自然就有挑动他们相斗的机会。
陈矫急道:“可是陛下,若吴蜀联手,先灭我大魏怎么办?”
陈群摇头:“不会,孙权背盟攻占荆州,已经与蜀贼离心。蜀贼拿下关中、陇右,下一步就是中原。孙权拿下荆州后,也想要南阳、豫州。两家目标重叠,又没有真正的盟约,必然相争。况且.......”
他顿了顿:“孙权此人,最擅长的就是趁火打劫。他见蜀贼在洛阳受阻,必定急于北上争抢,不会与蜀贼真心合作。”
刘晔也缓缓点头:“陈司空所言有理,蜀贼的目标是灭我大魏,东吴的目标是趁此机会攫取大量的土地。两家目标一致,迟早会翻脸。与其在他们翻脸之前被他们夹击,不如主动退一步,让他们撞在一起。”
曹叡静静地听着群臣的争论,没有立即表态。
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发出单调的声响。殿中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面容,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朕可以退。”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但退,要有退的章法。南阳可以放弃,汝南、颍川也可以放弃,但河内不能丢。荥阳不能丢。只要守住大河一线,我军便可进可攻,退可守。”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黄河的位置画了一条线:“传旨王昶,率军撤出南阳,退守河内、荥阳一线。沿途百姓,能迁则迁,能带走的粮草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毁。留给东吴的,只能是一片焦土。另,传旨曹泰,停止追击邓艾,率军撤回河内。汝南的乱匪已经成不了气候,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存兵力。”
“唯!”
刘放连忙记录。
曹叡的手停在洛阳的位置,沉默了片刻:“洛阳.......能守多久?”
陈群道:“陛下,洛阳城墙高约四丈,厚约两丈,护城河宽三丈。城中守军十余万,粮草可供一年。只要满宠、秦朗不出城野战,蜀军纵然有铜管,也未必能轻易破城。”
曹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走回御座,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群臣:“退朝吧。”
群臣鱼贯而出。
曹叡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袭来。
他扶住扶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秋风呼啸,吹动殿前的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的声音,沉闷而悠长。
曹叡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父皇.......祖宗基业,朕怕是守不住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像是也在为他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