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迟疑。
他其实只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收拢大量地盘而已，可不想掺和到蜀汉和曹魏的死斗当中。
曹叡这一招无非就是在玩驱虎吞狼之计罢了。
反正对于曹叡来说，一旦汉军攻克洛阳，那么河北与河南地区就陷入犬牙交错的战争态势。
到时候整个曹魏的南北就会被蜀汉拦腰截断。
曹叡对自己拥有的那半个荆州与扬州的掌控力将大幅度下降，甚至可能轻易就被蜀汉给收掉。
因而与其便宜了蜀汉，不如引孙权进来和蜀汉产生摩擦，减轻他们的压力。
可孙权又不傻。
曹魏的野战能力天下无敌，结果蜀汉这几年却横空出世般把曹魏打得知敢守城。
所以与蜀汉开战也让他很忌惮，不敢轻易就打。
因此听到诸葛瑾的话，他沉默许久后才开口问道：“子瑜，若诸葛亮依旧不答应借道，那是否只有开战一途？”
诸葛瑾沉吟许久道：“臣以为只有如此了，但蜀军连续征战数年，已经十分疲惫，在臣看来，恐怕我那二弟也不敢轻易开启与我们大吴的战争。”
听到他的话，孙权的手指依然轻轻叩着案面，目光沉静地看着诸葛瑾。
眼底深处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审视。
蜀军野战强悍。
就连当初不可一世的魏军都连战连败。
要是自己听了诸葛瑾的话，态度强硬甚至主动进攻，万一打了个大败仗可怎么办？
如今江东总兵力也不过二十五六万，这次带到荆州的可以说是一大半家底，折在颍川汝南之地的话，那自己可就危险了。
想到这里，孙权还是下意识摇摇头道：“子瑜，战事还是不能轻易开启，你又如何知道蜀军已是疲惫之师？”
“臣也是猜测，不过此番反正要去蜀军营地，陛下可遣一智谋之士观察一番蜀军的情况如何。”
诸葛瑾说道。
“哦？”
孙权眯起眼睛，这倒也是个好办法。
“陛下，臣以为子瑜公说的没错。”
胡综也说道：“蜀军在外征战三年，先是攻陇右凉州，随后在关中盘踞一年之久，之后又连克潼关、函谷关，虽然屡战屡胜，可兵士们必然疲惫不堪。”
是仪也赞同道：“不错，而且他们的粮草补给需要从成都拉至汉中，从汉中拉至关中，再从关中拉到洛阳，战线长达千里。即便他们有关中屯田，也难以完全支撑十万大军的消耗。臣以为，蜀军已是强弩之末，虽谈不上已至兵败的地步，但如果贸然与我们再开战的话，他们肯定无法承受得住同时与魏国和我大吴交战。因而诸葛亮只要不傻，也不敢与我们轻启战事。”
“陛下，若真是如此，岂不是最好的机会？”
孙奂瞪大了眼睛，然后立即说道：“若我们此时猛攻蜀军，将他们这股疲惫之师击败。而魏国已是残军，正好一并收拾了，拿下邺城之后，一统中原，就只剩下关中和巴蜀。”
孙权瞪了孙奂一眼。
如果孙奂不是自己的堂弟，他都怀疑对方是曹魏卧底了。
现在曹魏和蜀汉的态势因为自己的加入而变得复杂起来，双方未必会死战，肯定会坐看自己的态度。
一旦他率军北上，蜀汉那边完全可以不和他打，退守潼关坐看局势就行。
要是不能把蜀军打残，自己还怎么进攻河北？
所以这完全是一招臭棋。
但想到孙奂素有迟钝之名，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摇摇头道：“没那么容易，魏军只是尽损关中精锐数万，底蕴尤在，即便我们打败蜀国，我大吴军士不擅长攻城，也难以北上。”
“陛下，还是先遣人去诸葛亮营中与他交涉一番，若是能达成约定便最好，我们就能北上先打通淮南，淮南之地得手后，管洛阳做什么？”
吕岱说道：“徐州、兖州、青州大片地方无魏军守备，我大军出淮南而直取这些地方，之后待时而动，或趁他们两败俱伤之际，一举将他们攻克。或先取河北，灭魏后再与蜀国争雄。”
“嗯。”
孙权觉得很有道理，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诸葛瑾和胡综身上：“子瑜、伟则，你二人去一趟洛阳，见诸葛亮。”
诸葛瑾与胡综同时起身，拱手道：“臣领旨。”
孙权看着诸葛瑾：“子瑜，你与诸葛亮是兄弟，由你主谈，他即便不答应，也不会如何。伟则在旁观察蜀军营寨虚实、士卒士气、粮草多寡，回来报朕。”
诸葛瑾躬身道：“陛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
胡综也道：“臣定当仔细留意。”
孙权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们此去，三件事。第一，以盟约为据，要诸葛亮让出昆阳，让我军北上。第二，若他不肯，便以‘借道攻淮南’为由，试探他意图。第三——”
他顿了顿：“若他连借道都不肯，便摸摸他的底，看看他还有多少力气。”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洛阳与昆阳之间画了一道线：“朕的大军就在昆阳城外。诸葛亮若肯让路，朕北上取淮南、徐州，与他会猎中原。若他不肯——”
他收回手，声音冷了几分，“朕便亲自领兵，拿下昆阳。”
诸葛瑾与胡综对视一眼，齐声道：“臣领旨。”
孙权挥了挥手：“你们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出发。”
两人躬身退出议事厅。
夜风迎面扑来，诸葛瑾站在廊下，望着北方的夜空，沉默了片刻。
胡综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子瑜公，你与兄弟很多没有见过面了吧。”
诸葛瑾回过头：“是啊，上次见面，还是13年前，刘备称帝，我奉陛下之命前往蜀中。”
“谁能想到他如今居然能几近灭魏了呢？”
胡综说道。
“是啊。”
诸葛瑾双手背负在身后，仰起头看向天空。
自己那二弟，如今怕已经是这个时代最耀眼的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