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笑了笑。
车队再次启程,缓缓向着城池方向而去。
他们特意乘坐了轩车而非四望车。
原因是这次诸葛亮回来打的并非丞相旗号,而是方敏的太傅旗号。
因而用周围有帷幔的轩车遮蔽旁人视野。
这样成都百姓也只会以为方敏回来了,即便里面隐藏着东吴间谍,也不会导致孙权那边有疑心。
虽然车有帘子,不过诸葛亮忧心成都发展,还是微微挑了个角扫了一眼外面的情况。
这一看倒是让他惊讶地发现,现在的成都与他离开前的成都已是天壤之别。
就看到北城门两侧的城墙明显向外扩出了一截,新的城砖还泛着浅淡的青色,与旧墙的深灰色形成鲜明对比。
城门外的街市也比从前宽敞了一倍不止,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布幡在风中飘动,米行、铁器铺、杂货摊沿着新修的街道依次排开。
虽已近黄昏,仍有不少百姓在街巷间穿行。
“这是太傅离开成都之前下令修缮扩建,如今城内外百姓加起来已经超过四十万人了。”
刘禅为诸葛亮介绍道。
“知微治国之才,方有大汉重开天地之日。”
诸葛亮忍不住赞许。
除了军事以外,他总是对方敏的其它任何才能赞不绝口。
车队穿过外城,又过了内城的城门,在成都大汉皇宫大门门口处停下。
一行人下了马车入宫。
德阳殿前两侧的禁卫军甲胄森严,廊下的铜炉中炭火烧得正旺,将殿前台阶烘得干燥温暖。
刘禅拉着诸葛亮的手,诸葛亮微微落后了他半步一同入殿中。
向朗、吕乂、费祎、杜祺、杨仪、杨敏、何祗、马谡、李福等人鱼贯而入,在殿中分列两侧。
郭攸之、王祐、李邈、朱游、常播等人依次落座,各自面前摆着笔墨和空白竹简,准备记录军议内容。
“丞相旅途劳累,今日是否不谈政事,先备好酒宴,好好休息一番?”
刘禅试探性问道。
诸葛亮摇摇头:“军情紧急,之后再说。”
“好吧。”
刘禅见劝阻无效,也只能听之任之。
诸葛亮令士兵把舆图拿来,用一块木板挂在了殿中。
那是一幅新绘的天下舆图,山川郡县标注清晰,兵力部署以不同颜色的旗帜标记。
陇右、凉州插着赤色小旗,关中同样一片赤色,洛阳城外插着密密麻麻的赤色小旗,而颍川、汝南一带则插着黄色小旗——那是东吴的标记。
舆图最东端,黄河以北的河北诸州还插着黑色小旗,那是曹魏残余的根基。
诸葛亮的目光在舆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
他讲得很慢,但条理清晰。
从建兴九年出兵北伐讲起,历数陇右之战、关中之战、潼关之战、函谷关之战,讲到汉军连战连捷、步步东进,兵临洛阳城下。
然后他话锋一转,讲到粮道的漫长、将士的疲惫、巴蜀百姓连年服役的艰难。
“臣在洛阳城下时,每日与太傅核对粮草数目。”
诸葛亮转向向朗:“巨达公,今年入冬以来,成都发往汉中的粮草,实收几何?”
向朗起身,拱手道:“回丞相,十月至今,成都发粮八十万石,汉中实收不足四十万。之前公琰从汉中送来的文书上说,陈仓道和褒斜道的转运折损都超过了五成。即便算上关中屯田的收成,送到洛阳城下的粮草,怕是不足一月之用了。”
“嗯。”
诸葛亮点点头:“仅从成都运粮十分艰难,到眼下需要从汉中、关中运粮才勉强够支度所用。所以我军在洛阳,看似兵临城下,实则已是强弩之末。若此时强行攻城,即便攻克洛阳,也没有余力北上灭魏。”
殿中十分安静,这些东西其实大家都知道,毕竟他们就是经手人,自然清楚现在大汉面临着巨大的后勤负担。
可以说蜀汉的确不缺粮食。
占城稻、沤肥法、新农具,让生产力提升了不止一倍,仅百姓吃饭的口粮来说,那是相当富裕。
然而正如历史上诸葛亮遇到的同样困境,要想把粮食运到前线去,非常困难。
不提金牛道和陈仓道。
单说从长安到洛阳这段路也非常不好走。
虽然蜀汉那边正在长安打造船只,试图走水路运输。
可实际情况是长安周边没有树木,只能从秦岭砍木头,还得选拔上好的木料,费时费力。
到现在为止,吴懿也仅仅造了数艘中等运输船,并不能满足日常粮草需求。
所以情况还是相当严峻。
“我军不能直取邺城,然孙权却趁我大汉与魏国鏖战之际,偷袭荆州,如今已据有襄阳、南阳之地,又遣大军北上,围困昆阳。”
诸葛亮继续道:“若容他拿下颍川、汝南,再取淮南、徐州,那这四年来我大汉将士浴血奋战所得的一切,便是被东吴取了利。届时孙权的势力,北至黄河、南到交州,地盘之广、人口之多,远胜于我大汉。”
刘禅坐直了身子:“丞相的意思是,不能让孙权继续北上了?”
“是。”
诸葛亮点点头:“此时必须遏制孙权,决不能令他得逞。”
向朗诧异道:“可如今我大军皆在洛阳一带,丞相此番回来,莫不是想趁着东吴后方空虚之际,出奇兵克荆州?”
他们只知道诸葛亮要回来,但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现在听到诸葛亮的话,自然也猜到了缘故。
毕竟诸葛亮出现在成都本就是意味着军事重心的迁移,大家又不傻。
不过心里猜测是一回事,丞相真这么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说到底这个方案是在是太大胆。
然而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诸葛亮居然应下。
“嗯。”
他沉声道:“此时我军已无力在洛阳与孙权两面作战。若分兵南下阻孙权,洛阳城下的对峙便前功尽弃;若继续围攻洛阳,孙权便会在颍川站稳脚跟,再取淮南,届时即便我们攻克洛阳,面对的是一个比曹魏更难对付的东吴。”
众人对视。
诸葛亮猛地握紧了拳头:“因而为了防止孙权取利,我们当出奇兵,顺江而下,趁孙权大军北上、荆州后方空虚之际,直取西陵、江陵,断其归路。”
殿中骤然安静。
炭火在铜盆中哔剥作响,窗外的秋风吹动银杏叶,沙沙声透过窗棂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