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说实话,这场战斗我也不是那么想参加。”
他的话令西塔不由犯起了嘀咕——这家伙先前那么说莫不是在试探自己?
这时候,江舟开口提醒道:
“已经差不多了,亚历克斯快要支撑不住了。”
此刻亚历克斯虽仍立于海天之间,但周身的金白光芒已黯淡,似落日沉入暮云,如残星隐于破晓。他甲胄上的光纹一道道熄灭,似灯火被长风逐一吹落。
而迦梨则是傲立雷云之中,巨大的身躯立于亚历克斯上方。女神的四臂遮蔽了半边天空,四首则是俯瞰着他,如群山俯视将死的雄狮。
她的赤舌垂落,舔过嘴角,好似在嘲笑这位英雄此刻的败相。
但是……
江舟的目光转而看向了一旁的安妮。
与其说是亚历克斯的身体快支撑不住了,倒不如说为什么她还有意识维持迦梨的存在……
以江舟散布出去的倪克斯因子观测,此刻的安妮在精神上已经是完全灯枯油尽的状态,按常理来说……不,就算是阿里阿德涅路径的调整者,也不应该在如今这个状态下,还能维持住清醒的自我意识吧?
不知为何,江舟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西塔“嗯”了一声,随即果断地拨奏起了“七弦琴”。
…………
“……”
“不行的姐姐,你不能浮上来。”
“…………”
“这不是你该背负的东西,就让我来吧。等你醒来以后,一切都将会回到过去的样子。”
“……!”
“都说了不行的!我能坚持到最后……就不要捣乱了好吗,要不是你刚刚插手让时母失控,我早就把那个赫拉什么斯的给撕碎了!”
“……”
“都说了,我能够……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迷宫的深处,原本正在不断变幻迷宫构造将姐姐安妮困锁其中的贝拉,突然因为不知来自何处的曲调而发出痛苦的哀嚎。
而随着她的意识失神,那个一直被她困锁地下室的人格假面瞬间覆盖了她。
“闹够了没有贝拉!以你那小孩子一样的觉悟,就不应该来战场这种地方!”
在重新夺回身体控制权的瞬间,安妮直接将贝拉锁进了玩具房里。
“在里面给我好好反省一段时间!多回忆回忆妈妈小时候教你的话!”
然后……
安妮定了定神,意识上浮到了肉身的层面。
然后就该投降了——反正密涅瓦交给她的主要任务已经完成,她才不要去跟赫拉克勒斯路径的怪物对打。
自己拿阻止马尔斯战争公司获胜的功勋回去就好了。
立刻就动身回新雅典城,一边继续在潜意识海洋里寻找家人的消息与记忆,一边等待预言里那个人在百年后的……
安妮睁开眼,时隔十余年再一次用现实中的眼睛看到了这个不可名状的实在世界。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江舟?”
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
此刻的安妮眼前闪过无数过去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
天空燃烧、海洋蒸腾。
沙漠化为明镜、山峦如骨牌般被推倒。
无数漆黑方块不断变幻着形态,如夜色一般的巨塔拔地而起。
好似简笔画一般的黑色线条人敲响了家门,它们将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强行灌入了自己喉咙里……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视。
但很快,她意识到这是真实的。
不是依托长相外貌——这可能会有作假——而是依托他潜意识中散发出的熟悉气息。
厄洛斯曾在雅努斯的要求下强化过他的潜意识结构,就好似厄洛斯曾改造过自己一般。
最初的忒修斯与最初的阿里阿德涅……
想到这里,安妮只觉得一阵作呕的反胃。
“江舟!”
她的声音里带着承载满腔怒火的颤抖。
此刻,她那双眼睛中的情绪与之前判若两人——战斗紧绷和疲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淀了几十年,在心迷宫深处反复咀嚼后仍未消解的纯粹恨意。
父亲、母亲、哥哥、妹妹……
家人们可怖的死状如幻灯片一般不断在她眼前闪过。
“江舟!!!”
再一次发出怒吼,那声音不是源自于安妮的喉咙,而是源自于迦梨的喉咙。
她的声音响彻整个忒拜城。
迦梨遍满虚空,但此刻她的愤怒已不再源于自己,而是源自于那个亲历过大冲击的女人,最初的阿里阿德涅路径调整者。
安妮的恨意宛若燃油注入熔炉,沿着潜意识连接灌入黑暗大母神的能量回路之中。
接着,迦梨在盛怒的驱使下,不再理会先前与之鏖战的亚历克斯,径直踏海朝着岸上的江舟冲来。
虽然亚历克斯因为听到“江舟”二字也是暂时陷入到了震惊之中,但处在战争中的他还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只是他刚准备追上去,先前被迦梨踏足过的海面却是突然蒙上了一层乳白的颜色——海水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之下被搅动了起来,数以百万吨的海水倒悬,海底裸露,沉积万年的淤泥与百年工业垃圾一同翻涌而上,将亚历克斯暂时困于漩涡中心。
在困住亚历克斯后,迦梨朝海岸而来,她那深蓝色的赤足每落下一步,身形便暴涨十丈。
时母的每一步都令港口燃烧,海水沸腾。
她的四臂持着法器高举,指尖划过之处,空气自燃,建筑融化,万物无声地化为最基本的粒子。她的四颗头颅缓缓转动,四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穿透燃烧的白雾与蒸腾的金属蒸汽,锁定着废墟上那个渺小的人影。
“江舟!!!”
安妮与迦梨一同咆哮着喊出了那个早已变为传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