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以后,雪雁拍了拍肚子,又打起了精神。
这一次,她倒是精明许多了,不但大的书店她进,便是连街边小店也不放过。
终于,在天色渐暗之时,在一处极不起眼的巷口,找到了一间无人问津的小书馆。
门脸破旧,连个匾额都没有,只有门口摆着许多邸报,能让人分辨出是书馆。
本来不想走进去的,但是也觉得不应该如此敷衍了事,买不到回去也没法交差。
雪雁便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没有抱太大希望。
“掌柜的,我问你,你这儿有本叫《西厢记》的书吗?”
掌柜的正在整理书架,闻言猛地转过身,先探头往外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拉着雪雁往里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哎哟,姑娘,这话可不敢大声说!”
雪雁闻言一愣,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满是疑惑,“为什么?”
“这书官府不让卖啊!您要是直接问《西厢记》,整条街上没人敢卖给您。”
“啊?”
雪雁呆呆问道:“那怎么办?”
掌柜的捻着胡须,露出些许笑意,“不过姑娘别担心,不让卖是一回事,有没有人查是另外一回事。”
“只要不查,那就相安无事,不过,您下次进门,要问‘第六才子书’才能买得到。”
“第六才子?”
“没错,《西厢记》虽是禁书,可文采斐然,世人皆知其妙。那些文人雅士便给它起了个雅号,‘第六才子书’。”
“前五才子各有其位,皆是如《庄子》、《离骚》这等巨著。等您问‘第六才子书’,他们就知道您要的是《西厢记》了。”
“哦,难怪我跑了这么多家都没买到。”
雪雁看到了希望,欢喜道:“掌柜的,既然您知道,那快给我拿一本吧,我还急着回去呢。”
掌柜连声应着,转身从里屋取出一摞书来。
回来上下打量了一遍雪雁,见她穿着不俗,定是哪家大户人家小姐的贴身丫鬟,便有心与其攀交。
“姑娘,我们这儿不光有《西厢》,还有《元人百种》、《牡丹亭》,甚至更……更精彩些的,要不要一起带走?给您家姑娘研学一二?”
雪雁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家姑娘只说买这一本,旁的就不要了。”
“那就权当是送给您家小姐了,这些书顶算打个交情,以后您再有什么需求,来这边寻小的便是。”
雪雁还是执意道:“不了不了,不可做多余的事,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
雪雁正经的行了一礼。
掌柜的见她如此守规矩,只好收起心思,从柜台下取出一张素净的封皮,将书仔细包好,递了过来。
“好,我这样给你包裹一新,就没人能看得出来是什么书了。”
雪雁连连点头,“掌柜的,你真是个好人,以后姑娘再让我出来,我肯定还来您这儿!”
“好好好,姑娘慢走。”
雪雁抱着书,高高兴兴地踏上了归程。
……
林府门前,
天已暮色,林如海处置了一整日的公务,将抄家的清单全都捋清,又接见了几名盐商,实是身心俱疲。
翻身下马,正要进门,一辆马车缓缓驶来,也停在门口。
只见车帘一掀,李宸走了下来。
一手捧着书卷,目光还落在纸上,脚下却不停,仅凭着直觉往前走。
管家在旁边搀扶林如海,林如海侧眼看着这一幕,不由得与管家感慨道:“这李宸当真勤学,出门一趟也是手不释卷。如他这般勤勉,才有机会金榜题名。”
‘的确是小姐能相中的人。’
心中思忖,管家开口也顺着道:“老爷说的是正是。”
林如海主动走到李宸面前,和颜悦色道:“李宸,可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要不要为师再给你讲讲?”
李宸一抬头,见是林如海,连忙躬身行礼。
“不必劳烦恩师了。学生只是路上闲来无事,多看几遍。常言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等学生有了更深的理解,再与恩师探讨。”
心下却是紧张的深吸了口气,‘我还没把握呢,可不敢问你。’
林如海微微颔首,眼中却满是赞许,“孺子可教也。”
李宸忙道:“恩师,学生今日去了总兵府询问,他们已经在留意我先前说的事了,说明日便有消息,让我再走一趟。”
“好好好,那就有劳你了,我们先回府吧。”
二人一前一后往院里走。
身后,又一架小轿晃晃悠悠地停下来。
雪雁抱着书,摇头晃脑地下了轿,一抬头,正瞧见林如海的背影。
脚下一软,雪雁连忙往旁边躲,将书也塞进了怀里。
‘老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可不能让他看见我……’
却是林如海一回头后,想要与管家再吩咐一些事情之时,正好瞧见了她的身影,立即高声喊道:“雪雁,你躲什么呢?”
听见被叫到了名字,雪雁身子一僵,苦着脸上前行礼。
“老爷。”
林如海微微眯眼,“这个时辰了,你怎么在外面?”
雪雁支支吾吾道:“我出去帮姑娘跑腿。”
林如海见她双手紧紧捂着胸口,有一道扎眼的棱角,便严肃询问:“怀里藏的什么?取来,给我看看。”
“啊?”
雪雁窘迫万分,不由得拿眼看一旁的李宸。
李宸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小丫鬟这般窘迫害羞实在有趣。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待林如海一瞪眼,雪雁只好战战兢兢地将书取了出来。
林如海拿在手上,扫了一眼,“女诫?”
“这种书也需要你出去跑腿买?玉儿她难道不都是倒背如流了?”
林如海偏头看了李宸一眼,有意在他面前夸奖自己的女儿。
李宸也十分赏脸地连连点头。
雪雁却是头越来越低,已经紧贴胸脯了,嚅嗫又道:“是我最近想修习认字,所以买给自己的。”
林如海翻了一眼,“驴唇不对马嘴,你认识多少个字?你看什么书?”
展开一看,却发现里面根本不是女诫,而是一篇杂文。
林如海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