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青帷小轿悠悠荡荡地绕过巷口。
其中林黛玉和薛宝钗对坐着,紫鹃则跪坐在一旁,举着铜镜给林黛玉对照。
今日林黛玉特意没带雪雁,只让紫鹃跟着。
生怕她在侯府里弄出什么差错,让林黛玉难堪,不好收场。
眼下,林黛玉自己却也是紧张得很,时不时用手帕擦拭额前渗出的细汗,又拢着发丝,对着镜子问道:“紫鹃,我这个头髻可散乱了?”
紫鹃摇了摇头,抿嘴笑道:“没有。姑娘放心,今日的妆容都是让府里手艺最好的妆娘打扮过的。况且您素日里都不着水粉,如今脸上淡施妆容,十分好看,人家夫人见了,定然会夸赞的。”
听了紫鹃的话,林黛玉才稍稍松了口气。
忽而又想起一事,眉头微蹙道:“对了,我们今日来拜访,没有给人家夫人准备礼品。”
紫鹃捂嘴笑道:“姑娘,我们是来恭贺李公子金榜题名的,先前府里已经送过贺礼了。不过姑娘记挂,我们又私下里备了些见面礼,只是一些寻常的小玩意,送给人家夫人的。”
“您如今的身份,还不至于送太郑重的东西,不合适。”
林黛玉眨眨眼,“都准备了什么?”
“是姑娘前段时间绣的手帕,还有房里制的一些水粉,也是在夏天采集碾压成粉、近日才晒干做好的。”
“虽不能作价几何,都是姑娘用心做的,人家夫人见了定会喜欢。”
林黛玉转向薛宝钗。
薛宝钗点了点头,“那几样物件我也看了,都很得体,算是闺房里能拿出来,看得过眼的东西了。”
林黛玉叹息道:“既然宝姐姐都说不错,那应该就好。”
薛宝钗拉起林黛玉的手,安慰道:“好妹妹,别担心,夫人很随和的,不会看重这些。”
“我都没给夫人备下什么贺礼,你做的这些便已经很足够了。”
林黛玉手指勾着身旁的裙绳,拨弄着,心底还是虚。
她很少以自己真实的身份来见邹氏,这一遭,总怕哪里出错。
薛宝钗又道:“而且我们这次进府不是见不到李公子么?倒也不必这样在意装扮。”
林黛玉闻言,回过神来,小声嘟囔道:“我才不是为了他才这样的。”
薛宝钗点头,捂嘴笑道:“好好好,不是为了他。”
林黛玉抽了抽嘴角,心知辩个是非也无益,只能看着她和紫鹃偷偷地笑。
只是恍然又思忖,‘遇不见李宸了么?’
林黛玉嘴角微微下抿,‘那还真是他的遗憾呢,我这一身裙裳他定是没见过的。’
轿子慢慢悠悠地停了下来,却忽而听得外面有人吵闹。
“大哥,通融通融吧!我真的有要事找宸哥相商,他还没走吧?”
门子阻拦道:“今日府里要待客,不便外人来问询。公子还请理解我们的难处,自回去吧。”
“你这人怎么如此执拗?我都说了是有正事!快快替我通禀,晚了可就坏事了!”
一锦衣却身宽体胖的公子,扼腕叹息着叫嚷。
林黛玉微微蹙了蹙眉,“这是谁人?怎么都闹到镇远侯府上来了?”
薛宝钗听那声音觉得熟悉,掀开轿帘往外一看,赫然竟是薛蟠的身影。
而后脸上的温润笑意尽数褪去,只皮笑肉不笑地转向林黛玉,“林妹妹,你先进府吧,我有些家事要处置。”
林黛玉也认出了外面争吵的正是薛蟠,心头暗暗庆幸。
‘还好方才没说出什么重话,不然也太难看了些,倒让宝姐姐下不来台。’
再抬起头来,朝向薛宝钗又道:“宝姐姐,那我就先入府了。”
若是旁的事,她还会客气几句,但这场合,自己早些走才合适。
薛宝钗目送她进了府门,自己下了轿,快步走到薛蟠面前。
“兄长?”
薛蟠听得身后声音,身上一颤,回过头来,见自家妹妹眉间紧蹙,颤声道:“妹妹,你……你怎么在这儿?”
薛宝钗开口,声音却冷得仿佛坠入冰窖一般。
“这话该是由我来问你!”
薛蟠忙摆手,急声道:“妹妹,我真不是来胡闹的!你这几日没回荣国府,不知道府里的情形。”
“我今日一早本想找贾宝玉一同在外面饮酒,看在娘亲劝说的面子上,安慰安慰他,别因为落榜的事太颓废。结果,我今天一寻他,发现他一早就出了门。”
“后来我就打听他的去处,直到寻见了他和几名落榜的士子,掺和在一起密谋着什么,隐隐约约说了‘鹿鸣宴’的字眼。”
“我寻思这定然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就赶忙来提醒宸哥一声。贾宝玉那人,你别看他平时本本分分的,嫉妒心作祟,什么事做不出来?”
“可这几个门子好说歹说不让我进门,你说哪有这个道理?”
薛宝钗眉头拧得更紧了,“此话当真?可不是玩笑?”
薛蟠连连点头,拍着胸脯道:“妹妹,我再混账也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啊!”
薛宝钗沉吟片刻,与身边人耳语几句,然后转向薛蟠:“你回去吧,别在外面惹是生非,这里我知道了,我去跟李公子说便是。”
薛蟠朝府门里望了一眼,方才进去的林黛玉已经不见踪影了。
再看看自家妹妹,一拍脑门道:“对呀!瞧瞧兄长这个脑子,一着急便把这事忘了。”
薛宝钗皱眉,“又在说什么胡话?”
薛蟠凑上来,压低声音道:“方才进去那个轿子里坐着的是林妹妹吧?你们两个一起来……”
伸出两根手指在面前怼了怼,薛蟠又挤眉弄眼,“肯定是想在人家夫人面前显露显露,较较劲吧?你将这事告诉上去,那肯定是大功一件,比林妹妹可抢了先!”
薛宝钗脸色倏忽一红,显出些许不自然来。
薛蟠依旧在絮絮叨叨,自言自语。
“那兄长就不抢你的风头了,这就回去,他们说的那事,我听着都害怕。”
“这人呢,一读书,本事没见长,胆子倒大了不少。”
摇了摇头,薛蟠负手而去,边走边嘀咕,“姨夫倒是许久没打他了,这姨夫还是得勤快着些啊……”
莺儿试探地抬头看自家姑娘,见她脸色十分僵硬,不由得在旁边柔声询问。
“姑娘?”
薛宝钗磨着牙,心底暗暗啐着,‘只知道说这些贫话,将他一张嘴缝起来才好。’
瞪了一眼,薛宝钗便匆匆地进了门。
……
“宸哥儿呢?他可来了?林姑娘都到门外了,他还磨蹭什么呢?”
邹氏有些气恼地问着旁边的春桃。
春桃忙上前道:“方才香菱来回过,说一早上少爷习武后又好生洗漱了一遍,多耽误了些功夫,这会儿已经往这边来了。”
邹氏皱眉,嗔道:“早就说了,对人家林姑娘要重视一些,非得让人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