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三人听得这话,表情一下子都变得精彩起来。
欧羡没想到,杨大异居然这么耿直。
龚基先回过神来,正要再劝,可想到两个当事人都在这里,他若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多少显得有些不智。
于是,他立刻转移话题道:“同伯兄打算如何做,都要等回到临安再行事。在此之前,你我不妨先把通州之事处理完。”
说着,又看向欧羡道:“你说是吧?欧签判。”
欧羡闻言,也拱手道:“杨大人,龚大人所言有理,通州事务繁多,实在不便继续纠结过往之事啊!”
杨大异看了看两人,提笔蘸墨,在文书上画了押,写上“查核无误”四个字。
做完这一切后,杨大异神情坚定的说道:“无论如何,此事我都将上报官家。”
龚基先不愿在此纠缠,便起身道:“此事回临安再议!如今腹中饥饿,不如先吃饭吧!”
杜霆也笑道:“对对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龚基先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杜霆,来通州之前,金渊告诉他杜霆是个老成稳重、心思缜密之人,如今见到真人,怎么感觉差点意思?
莫非他是担心在欧景瞻面前暴露什么吗?
欧羡则帮着杨大异收拾好各类文书,微笑着说道:“下官在后堂安排了酒席,还请两位大人移步。”
“哈哈...不用走远,甚好!”龚基先立刻笑着点头道。
后堂院中,几株桂花正开,暗香浮动。
桌上摆了六道本地风味的菜肴,酒则换成了醪糟。
众人落座,酒过三巡,欧羡命衙役奉上程仪与土仪。
这是南宋官场的潜规则,一是路费,二是土特产,算是给天使们的体面。
龚基先笑着收下,爽朗道:“欧签判,破费啦!”
杨大异只抱拳道了声谢,并未多话。
四人又是一阵谈笑风生,说的无非是些通州风物、沿途见闻、名人典故等等。
酒至半酣,龚基先始终不见杜霆有所暗示,他只得假装不慎打翻酒杯,弄湿了自己的衣裳。
“哈哈...与同伯、景瞻畅聊太过投入,竟不慎弄湿了自己。哈哈...杜知州,这州府你比我熟,不如你带我去换一套衣裳?”
杜霆一呆,下一刻就听到欧羡说道:“既然龚大人都开口了,杜知州就领一下路吧!”
“哈哈哈...景瞻言之有理!”
杜霆哈哈一笑,起身道:“龚大人,请!”
“有劳杜知州。”龚基先拱了拱手,起身跟着他离去。
欧羡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神情平和的继续与杨大异聊天。
杜霆领着龚基先拐过回廊,径直走向偏房。
龚基先看着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才压低声音道:“杜知州,本官有几句话问你。”
杜霆心头一紧,连忙道:“大人请讲。”
龚基先目光沉沉的盯着他,缓缓开口道:“如今通州盐霸被欧羡连根拔起,盐税这一块,怕是断了大半。朝廷日后要用钱的时候,钱从何来?”
杜霆立刻说道:“龚大人放心,只要下官还是通州知州,便不会少了朝廷的钱。盐税虽损,下官自会设法补上,断不会让朝廷为难。”
龚基先微微点头,又问道:“那欧羡……会不会妨碍你?”
杜霆果断摇头道:“欧景瞻还年轻,做事是有些冲动,但下官毕竟是他上官,尚能控制得住。他修他的堤,我管我的州务,各司其职也。”
龚基先有些无语的看了杜霆一眼,眼神里就一句话,我信你个鬼。
他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那欧景瞻修堤坝的钱,又是从哪来的?”
杜霆一怔,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答道:“实不相瞒……是从盐霸处缴获的赃款...”
龚基先闻言,皱着眉道:“既然是缴获的赃款,为何不上缴朝廷?他欧羡好大的胆子,竟敢自行处置?”
杜霆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龚大人息怒!此事我也是同意的。因为那防海堤年久失修,若再不动工,待秋天涨潮之时,海水倒灌,通州大半都会被淹。我与欧签判万不得已,只能先挪用了那笔钱修堤,想着堤坝要紧,其他的……日后再补报朝廷不迟。”
龚基先冷哼一声,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又问道:“那欧景瞻修堤坝,总共用了多少钱?”
杜霆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这个…我不清楚。不过那堤坝修得极好,我亲自去看过好几次,又高又坚固,用料极多,支撑一百年不成问题。”
这下龚基先看杜霆的眼神又变了,仿佛是在关爱智障。
你特么政敌马上就要立下不世之功了,你还在这傻乐?
龚基先甚至开始怀疑金大人是不是收钱收傻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杜知州,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龚基先进入偏房换了一身衣裳,重新回到后院厅中。
他落座后,端起酒杯,笑吟吟的与欧羡碰了一下,口中夸道:“欧签判年少有为,通州百姓有福啊!”
欧羡谦逊几句,又夸了龚基先一阵,让其更是高兴。
酒足饭饱后,欧羡主动询问两人离开通州所需的船只、马匹、兵丁护卫是否齐备,若有需要,通州上下定当安排妥当。
龚基先哈哈大笑道:“这个不急,且在通州歇息几日再出发。”
不想一旁的杨大异却拱手道:“龚大人,下官以为此案尚有不妥之处,当尽快返回临安,上书朝廷重审才是。”
龚基先看了一眼杨大异,见对方毫无畏惧,只得讪笑一声道:“杨寺丞言之有理,那阁下以为,我们何时回临安最合适?”
“明日一早!”杨大异果断道。
龚基先:......
次日清晨,一切交割完毕。
欧羡领着州中官吏,一路送到城外长亭。
龚基先上了马车,掀帘朝欧羡拱了拱手:“杜知州、欧签判,留步吧!咱们后会有期。”
杨大异随后上车,临行前,他回头看向欧羡,忽然道:“堤坝修得好,通州百姓过的也好。景瞻,切记皇灵无私亲,为善荷天禄。”
这句话出自东汉名士秦嘉,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上天神明是公正无私的,所以行善之人自然会承蒙上天赐福’。
欧羡闻言,连忙拱手施礼道:“多谢杨大人教诲,大人一路顺风。”
杨大异点了点头,放下了窗帘。
车驾启动,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欧羡站在长亭外,秋风拂面,衣袂微动。
他轻轻吐了口气,转身对一旁的杜霆道:“戚长老,辛苦了。”
杜霆...
不,应该是戚无名易容的杜霆在听得欧羡之言后,松了口气道:“呼...还好那龚大人没靠我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不然我可就露馅了。”
欧羡爽朗一笑,从容道:“哈哈...这些对于龚大人而言,不过入门而已,他不会考的。”
今日依靠着易容术,将龚基先骗走,他们至少能不顾临安,埋头发展半年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