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洞深处传来。
铁额大步走出洞口。
它比朱元徒离开时更壮了,肩高近丈,浑身肌肉虬结,穿着一套崭新的墨绿色鳞甲,腰间别着两柄短斧,气息沉稳如山。
它站在洞口,看着暮色中那头巨猪,愣了很久。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光芒闪烁,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然后,它那双眼睛忽然红了。
“大……大王?”
铁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朱元徒点了点头。
“回来了。”
铁额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这个肩高近丈、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忽然像个孩子似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伏在朱元徒面前,嚎啕大哭。
“大王!大王您终于回来了!俺等了你十几年!天天等!年年等!还以为您……”
它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统领的威风?
洞口那些年轻的黑魆卫,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它们的统领跪在地上哭成泪人,又看着那头陌生的巨猪,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王?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大王?那位一个人杀了八头熊卫、被天庭敕封为歧霞岭之主的大王?
朱元徒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铁额的脑袋。
“起来。”
铁额抽抽噎噎地站起身,抹了把脸,转过身朝洞里吼了一嗓子。
“都出来!大王回来了!”
片刻后,浑天洞像炸开了锅。
崩得直、缠得紧两兄弟最先冲出来,后面跟着一大群朱元徒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猪妖,也有别的种族。
它们围在朱元徒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朱元徒被它们簇拥着,走进浑天洞。
洞里的变化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通道拓宽了,地面铺了青石板,壁上嵌了夜明珠,每隔数丈还有一盏青铜灯,灯火幽幽,映照着壁上那幅巨大的歧霞岭舆图。
他站在那幅舆图前,看了很久。舆图绘制极精,山川河流、村落城镇、灵脉矿藏,标注得清清楚楚。舆图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歧霞岭封地全图,碧萱夫人绘。”
朱元徒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大王。”
铁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夫人……夫人在后山。
这些天,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后山那块大石头上,望着北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转身,朝后山走去。
后山那块巨岩,是他当年最喜欢趴着看日出的地方。
此刻,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只剩下淡淡的金红色,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巨岩上,坐着一个身影。
青丝如瀑,水绿长裙,一条青鳞蛇尾慵懒地垂在岩壁外,尾尖随着晚风轻轻摆动。
她背对着他,望着北边的天空,一动不动。
朱元徒站在巨岩下,仰头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上巨岩,在她身边趴下来,把庞大的身躯放平。
碧萱没有回头。
她只是望着北边的天空,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沉默了很久。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朱元徒点了点头。
“回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碧萱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清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光芒闪烁。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那颗硕大的猪头。
手指划过他浓密的鬃毛,划过他粗硬的眉骨,划过他那对森然的獠牙。
“瘦了。”
朱元徒咧嘴笑了。
“瘦了好,跑得快。”
碧萱也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显得格外好看。
“走,回家。”
她站起身,那条青鳞蛇尾从巨岩上滑下来,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伸出手,拉住他那只粗壮的蹄子。
朱元徒站起身,跟着她,朝山下走去。
身后,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终于褪去,暮色四合,星光渐起。
浑天洞里,灯火通明。
铁额几个张罗了一大桌子菜,烤全羊、炖野猪、烧鸡、烤鱼,摆了满满一桌。
酒是山里自酿的果酒,入口辛辣,后劲却足。
朱元徒趴在他惯常趴着的那块青石上,碧萱坐在他身边,那条青鳞蛇尾慵懒地蜷在他身旁。
铁额、崩得直、缠得紧几个围坐在旁边,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这些年的旧事。
铁额说,当年大王走后,夫人就来了。
一个人,一条蛇尾,站在浑天洞门口,说要替大王守着这片家业。
那时候山上乱得很,虓虎王的旧部还没清干净,周边几个山头又蠢蠢欲动,都想趁火打劫。
是夫人带着它们,一场仗一场仗地打,把那些不听话的全收拾了。
崩得直说,夫人还教它们读书识字,教它们种灵茶、种灵果,教它们怎么跟山下的人打交道。
如今歧霞岭的灵茶,在南疆都出了名,连白萝山主都夸好。
缠得紧说,山下朱家城的百姓,给夫人立了长生牌位,天天烧香,比供大王还勤快。
朱元徒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咧嘴笑笑。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碧萱。
碧萱只是静静地坐着,那条青鳞蛇尾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动,仿佛他们说的那些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辛苦了。”
朱元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碧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知道就好。”
酒过三巡,铁额几个识趣地退下了。
洞厅里,只剩下朱元徒和碧萱。
夜明珠的光芒柔和,映照着壁上那幅巨大的歧霞岭舆图。洞外,星光点点,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灵茶的清香。
碧萱靠在朱元徒身边,那条青鳞蛇尾缠在他粗壮的前腿上,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动。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朱元徒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怕一动,就会把她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