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他想。等取完了经，功德圆满了，他就回去。回歧霞岭，回浑天洞，回她身边。
他抬起头，望着西南方的天空。那团金色的流光也跟着他抬起头，光芒亮了一下。山风吹过，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悠远而绵长。
师徒四人继续西行。朱八戒牵着马走在最前面，脚步还有些虚浮，可他没有停下。孙悟空跳到树上摘了几颗野果，扔给朱八戒一颗，自己啃了一颗，又把剩下的递给沙悟净。沙悟净接过野果，放在行李里，说留着给师父吃。
唐僧骑在白马上，手里捏着念珠，低声诵经。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在山间回荡，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流淌在师徒四人的心里。
朱八戒听着那诵经声，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因为经文的含义，而是因为师父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慈悲，有包容，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它让朱八戒觉得，不管前方有多少妖怪，多少苦难，他都能扛过去。
路还很长。
可他走得下去。
过了莲花洞，师徒四人继续西行。山路渐渐平坦，两边的树木也稀疏了些，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斑驳的光影。唐僧骑在马上，手里捏着念珠，低声诵经，声音沉稳而绵长，像山间流淌的溪水。孙悟空在前面探路，时不时跳到树上摘几颗野果，扔给朱八戒，朱八戒接住，往嘴里一塞，嚼得汁水四溅。沙悟净挑着担子跟在最后，赤发红须被山风吹得飘起来，肩上那根扁担被压得弯弯的，可他的脚步依旧稳当。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山势忽然变得陡峭起来。两边的山峰像两把巨大的利剑，直插云霄，中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峡谷。峡谷里光线昏暗，阴风阵阵，吹得人浑身发冷。孙悟空停下脚步，眯起眼睛往峡谷里看了看，火眼金睛在黑暗中闪烁。
“师父，这峡谷不对劲。”孙悟空回头说，“阴气太重，怕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唐僧从马上下来，站在峡谷口，望着那条幽深的峡谷，心里也有些发怵。“悟空，能不能绕过去？”
孙悟空摇了摇头。“绕不过。这座山是必经之路，峡谷是唯一的口子。要过去，只能从这儿走。”
朱八戒把钉耙从腰间取下来，握在手里，九根齿尖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大师兄，别废话了。俺走前面，你护着师父，沙师弟断后。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来一个打一个。”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老猪，今天倒是爽快。行，你走前面，俺在后面护着师父。”
朱八戒大步走进峡谷，钉耙横在身前，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嘎吱作响，在寂静的峡谷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团金色的流光从他袖子里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老老实实待在他手腕上，轻轻蹭着。
峡谷很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还看不到尽头。两边的岩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偶尔有水珠从头顶滴下来，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朱八戒抹了一把脸，继续往前走。他的耳朵竖得直直的，捕捉着四周任何细微的声响。
风在峡谷里呼啸，呜呜的，像有人在哭。那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听得人心里发毛。朱八戒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停下脚步，钉耙横在身前，四下张望。
“大师兄，你听见了吗？”他回头问。
孙悟空点了点头，金箍棒已经握在了手里。“听见了。不是风，是什么东西在叫。小心，它来了。”
话音未落，峡谷深处忽然刮起一阵狂风！那风来得突然，来得猛烈，裹挟着沙石和枯叶，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朱八戒连忙遮住眼睛，钉耙挡在身前。风太大了，吹得他站都站不稳，脚步不停地往后退。唐僧骑在马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沙悟净连忙扔下担子，一把扶住马身，月牙铲撑在地上，稳住了马。
狂风过后，峡谷里忽然安静了下来。静得可怕，连风都没有了，连水滴声都没有了，只有师徒四人粗重的呼吸声。
“什么东西？”朱八戒低声问。
孙悟空没有回答。他的火眼金睛在黑暗中扫视，瞳孔里映出一道淡淡的影子——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站在峡谷深处，一动不动。那身影很高，很瘦，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它站在那里，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白蜡烛。
“你是谁？”孙悟空喝道。
那白色的身影没有回答。它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眼睛是闭着的，嘴唇是抿着的，像一具死去了很久的尸体。可它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你们……不该来这里。”它的声音很轻，很飘，像风，像雾，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朱八戒握紧了钉耙。“你是谁？为什么挡我们的路？”
那白色的身影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像两盏白色的灯笼，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我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让我解脱的人……”
孙悟空皱起了眉头。“你等谁？”
那白色的身影忽然飘了起来，像一片纸，被风吹得在空中旋转。它的身体在扭曲，在变形，白衣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挣扎，像要破体而出。“我等的……是一颗真心……一颗不贪不嗔不痴不怨的真心……谁能给我这颗心……谁就能让我解脱……”
朱八戒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真心假心的？你到底是人是鬼？是妖是魔？”
那白色的身影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八戒。它的眼睛还是那两盏白色的灯笼，可那光芒里，忽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悲伤。“我是人，也是鬼，也是妖，也是魔。我什么都曾是，什么都不是。我只剩下一颗心了，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谁能帮我补好它，谁就能得到我的一切。”
唐僧从马上下来，走到前面，双手合十。“施主，贫僧从东土大唐来，前往西天取经。贫僧不懂什么真心假心，可贫僧知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万事皆空，唯有慈悲不空。施主若有苦难，贫僧愿为你诵经祈福，愿你早日解脱。”
那白色的身影低下头，看着唐僧。那双白色的眼睛里，忽然有泪光闪烁。“慈悲……我听过这个词……很久很久以前，有人也对我说过……可后来，他把我的心挖走了，扔在地上，踩碎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