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活在一部侦探小说当中,艾伯特公爵确实看上去很像是会被人寻仇致死的类型。
“……”
但让莫甘无语的是另外一点。
真正受到了生命威胁,甚至已经死去的人此刻胸膛空空躺在不远处。很少有具有正常同理心的人会像艾伯特公爵这样,当着死人的面却把危险“归功”揽在自己身上。
——不过,渴望这位大爷有同情心和对着雨后的小水泊许愿也没太大区别。
莫甘心下思考,面上纹丝不动,而公爵的目光此时也冲着“闲杂人等”扫了过来。
那种目光莫甘很能猜出意思,是带着某种上位者扫视“不重要人物”时的不耐烦,不仅仅是这类检视通常带有的快速与粗略,或许也是因为前些天他的确见过莫甘,其中同样裹挟着“你看着有些眼熟”、“我应该认识你吗”的困惑。
的确。
之前几天莫甘没有和这位公爵本尊接触,只是通过城里花样百出的暗桩传讯交流。艾伯特公爵并不是长于记忆的人,尤其在莫甘这样反复改变打扮风格以后,很容易便认不出来他这个人,但总也存在一定的既视感。
于是,莫甘抢在公爵开口之前有了动作,微微欠身表达了与此刻外表不符的礼仪,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意外之色,并且恭敬地开口:
“塔拉尼克公爵大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艾伯特·塔拉尼克公爵的眉峰一挑,虽然看上去仅仅是觉得莫甘熟悉而停下了迁移的视线,但终究没有放下架子,直接问出那个“我在哪认识的你”问题。
莫甘也没有立刻自我介绍为其解围,语气不紧不慢,就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没认出自己,和一个熟人解释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是有些巧了,前些天我和伦纳德魔药师有过几面之缘——之前魔药师大会第二轮展开以前,我恰好在造访法师协会时碰到过他。所以,今天事情发生,有督查官说需要问话,我就如实交代、跟着来了,没想到能见到总督查官本人。”
他又冲着阿萨德的方向点了点头,同时为两边补充说明:
“之前谈生意的时候,我有幸与这位尊贵的公爵阁下见过一面。没想到在这种场合又遇上了。”
公爵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终于想起来了莫甘是何许人也。
“哼……”
他确实不完全记得莫甘的长相,这是一个作为高位者的失误,但这不重要。只要这个人认识他、恭敬他、主动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就够了。
“嗯。”公爵没从莫甘那一通表现里挑出冒犯过自己的刺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算是表示“这话没错”的回应。
然后他再次转向阿萨德。
“阿萨德总督查官。”那令人听了头疼、装腔作势的调子重新响起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虽然督查官署坐落在东城区,但西城区也是你的辖区吧?这里居住着许多至关重要的人物,已经出了这么大的事,不把大多人手调来,你敢说自己遵守规矩吗?”
这回走的竟然还是虚伪路线。
“……”莫甘再次沉默。
他本想设法参加话题,但被这种明目张胆的讨要特权震慑到欲言又止,反倒觉得说什么都不算好了。
不过,莫甘这下倒是有些相信,阿萨德刚才关于艾伯特公爵确实连这位总督查官都不惧怕的说辞。阿萨德虽然没有翻脸,但表情仍旧像一块不为所动的石头,显然有自己的打算。
“公爵阁下,”阿萨德语气平板得像在背诵规章,“督查官署有督查官署的规矩,不会为任何人而破例。至于尽责,我一直按合适且尽量公平的人数比例在西城区安排督查官巡查,也依照您对重视西城区居民家中贵重物品的提案,指派了有经验的人选。”
“规矩?”公爵的声音高了半度,“——我的生命受到威胁,你却跟我谈规矩?”
刚才还主动拿“规矩”说事,现在又抛弃了规矩本身。
“转头就忘”在这家伙眼里,显然是一种不值得尴尬的行为要素。
莫甘站在一旁,脸上勉强保持着得体的恭敬,但目光在阿萨德和公爵之间掠过。
公爵仍旧想方设法在那里吵闹地嚷嚷。阿萨德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回一句不痛不痒不得罪,却也不卑不亢不妥协的话,让莫甘深深感受到了阿萨德这方面经验丰厚。
几个来回之后,公爵大概也意识到今天讨不到便宜,冷哼了一声。
“阿萨德总督查官,无论怎样,我都需要对这件事的一个交代。”
“这是理所当然。”阿萨德点了点头。
“一天。”公爵竖起三根手指,在空气中顿了顿,“一天之后,我要一个交代。”
阿萨德言辞合宜,表情平淡:“这件事牵系重大,贸然加速调查易使情形不可控,也许危害居民安全。所以,公爵阁下,恕我无法对调查的时限本身作出保证。”
“你——!既然督查官署能力不足,非要找借口,我也可以宽容,给你们三天。”
总督查官阁下油盐不进,“也不行。”
旁观的莫甘能够预感到,这种实际意义的对峙大概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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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
莫甘坐在艾伯特公爵的书房里。
这间书房和伦纳德的那间同处一个住宅区域,却仿佛是两个世界。
墙上连边角都点缀着不知道是否真货的金线,单单是一眼看过去的视野中就挂着至少三幅名画——莫甘对画作研究不深,只是认出其中一幅是丹顿王国一位穷困画家的遗作,在那位画家逝世之后才开始价格飙升,现在市价够买下半条街。
书架上摆着精装本的书籍,书脊崭新如初,大概从来没被翻开过。桌上放着一套银质茶具,旁边站着两个仆人,随时准备添茶倒水。公爵坐在那张巨大的书桌后面,脸上还显露着刚才被人敷衍过后愤懑的余波,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在莫甘脸上转了一圈。
“格兰德,你刚才说,”他开口,“现在有事情要私下和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