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哗啦啦的...
人潮开始涌动了。
时间,在这片被灯光扭曲的空间里,似乎也变得粘稠起来。
妃英理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彩色海洋。
她深吸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胸腔和肺叶,都被这些漫上来的人潮填满了,周围喧嚣的声音嘈嘈杂杂,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她不喜欢这样。
一点也不喜欢。
这让妃英理觉得失控,觉得混乱,也会变得脆弱。
她有些想...带着上杉彻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就现在。
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热浪与人海。
离开这喧嚣虚假的欢乐场。
去一个安静些的地方...
离开这片喧闹的人间。
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把该说的话说清楚,然后...
然后...
妃英理正混乱地想着,突然感觉到,那根一直与她小指勾连的手指...
力道松开了。
妃英理有些惶惑地轻轻屈了屈那根重获自由的小指...
空荡荡的。
指尖只能感受到那属于这个夏夜微热的空气。
上杉彻不见了?!
此刻原本所有的喧嚣、光影、色彩、人群,都在这一刻变得扭曲、模糊、退后,最后只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妃英理焦急地在人潮中停下了脚步,踮起脚尖,拼命地在身后那滚滚而来的人潮中,一遍遍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各色浴衣的人影,一张张带着笑容的脸,此刻像是电影中的快速镜头般模糊地掠过,这些人的身影,形成了一道道高墙,阻止着自己的视线延伸。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全都没有他,全都不是他。
没有一张脸是她想找的人。
妃英理觉得是自己把上杉彻弄丢了。
她开始害怕这样的人潮会把上杉彻将她越推越远,就像是遥远的牛郎和织女,只能隔着一条银河般遥远。
上杉彻会不会在这样的人潮中,牵着另外一个认识的人的手?
上杉彻会不会意识到自己被他弄丢了。
他还会记得自己吗?
还会过来找自己吗?
自己对他来说,到底又算是什么...
妃英理突然觉得哪怕周围如此喧嚣,自己竟然是如此的孤独。
就在妃英理的恐慌将她心脏填满的瞬间——
她的手腕突然被一道熟悉的力道,稳稳的握住了。
出于身体受到突然的接触,身体本能地抗拒,妃英理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用力挣脱这只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
然而,当妃英理顺着这只手,逐渐抬起视线,对上的,是上杉彻那双温柔的眼睛。
就像是自己初见他时,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后是温柔的东京铁塔勾勒出的灯光。
眼神温柔。
上杉彻就在那里。
就站在她的身侧,不知何时已松开了她的手,却又在瞬间重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浴衣因为刚才的转身和动作微微敞开,额前碎发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刚刚从人潮中挤过来。
看到是上杉彻,妃英理瞬间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松懈下来。
也没有再甩动手腕,任由着上杉彻抓握着她。
看着妃英理眼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惶,此刻却满眼都是自己的眼神。
上杉彻觉得,就算是再铁石心肠的人,在这样的一个夜晚,看见这样一个眼中满是自己的美丽女人,又如何能做到真正的心如止水?
“我在这,妃学姐。”上杉彻握着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刚才人太挤,怕你被撞到,没事了。”
“我就在这。”
上杉彻又重复了一遍。
妃英理依旧没说话,但紧皱的眉头总算是松开,粉润的唇瓣也轻吐口气。
“我们到旁边去,这里人太多了。”
上杉彻牵着她,小心地避开主要的人流,朝着街道一侧相对空旷些的屋檐下走去。
那里摆着几个长椅,坐着些走累了的老人,灯光也相对昏暗一些。
两人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站定,暂时脱离了人潮的裹挟。
但喧嚣声依旧从几步之外的主街上源源不断地传来。
大家都朝着这次烟火大会的核心——
河畔一带涌去。
那里的视野最好,但也意味着,人只会比这里更多、更挤。
可以想象,到了烟花绽放的时刻,河岸边恐怕会是真正意义上的“人贴着人”。
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大家都在往河边的观赏区挤,”上杉彻松开她的手腕,改为虚扶着她的手臂,解释道,“那里现在恐怕已经人山人海了,我们等会再去?”
妃英理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可是喉咙有些发干。
她是喜欢看烟火的。
喜欢那瞬间的绚烂绽放又转瞬即逝的美丽与寂寥。
可是...
人太多了。
多到让她感到窒息和不适。
再盛大再美丽的烟火,如果要以置身于密不透风的人墙中为代价。
她宁愿不看。
可是...妃英理又矛盾地不想就这么早回去旅馆。
更何况,她今晚换上这身浴衣,跟着他下来,本就是为了让他解释清楚,为了寻求一个答案。
如果现在又因为怕人多而折返,那一切岂不是又回到了原点?
这场被精心安排的独处,又有什么意义?
或者说,今晚的重点,本就不是这场烟火。
就在妃英理还在天人交战的时候,上杉彻虚扶着她手臂的手,再次松开了。
妃英理立刻又慌乱了起来,以为上杉彻是不是又离开了。
她刚要转过头去,下一瞬间,就感觉到,上杉彻那只温暖的手,其实并没有离开。
而是悄然下滑,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然后...
这只有些赖皮的手,开始努力地试图钻开她的指缝。
妃英理愣了一下。
随即,妃英理上午觉得那个软糯的自己已经死去,更为坚强的人格开始顶号。
她立刻就将自己的手指抓得更紧了。
不让进。
这让上杉彻寸步难行。
上杉彻察觉到松紧度的变化...
唔...这个形容词,怎么有种色色的感觉?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妃英理的侧脸上。
她依旧微微侧着身子,似乎是在故意躲避着自己的窥探,阑珊变换的灯光交错地映在她的脸颊上。
让那张原本清冷如雪的面容,因为光影的魔术和周围空气中弥漫的棉花糖香气,而一点点变得柔和下来。
尤其是她的耳尖,也被这喧嚣的夏日祭典,染上了点点的绯红。
这不染尘埃的雪女。
也开始因为这火热的氛围开始融化,变得柔软生动起来。
上杉彻的心中微微一动,似乎有了一个想法。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这尊开始融化的雪女,在妃英理反应过来之前,他用唇瓣,在雪女那圆润小巧的耳朵上,轻轻啄吻了一下。
“!!!!”
妃英理的身体瞬间僵直,从耳朵被亲吻的地方开始,像是接通了电源,一股酥麻的颤栗迅速在全身扩散。
在这片刻的僵直过后,妃英理的身体反而不受控制地开始松软下来。
上杉彻!
大混蛋!
又偷偷用这招!太耍赖了!
与此同时,为了不让上杉彻这个混蛋继续亲吻,妃英理想要将那只被“偷袭”的耳朵藏起来。
避免上杉彻这个家伙故意再进一步...
比如...
伸舌头什么的。
这个家伙绝对会这么做...
妃英理对此毫不怀疑!
可也就是在这片刻的松懈和分神之下。
妃英理原本紧握成拳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有机可乘!
上杉彻等待许久的手指,倏地一下,便从那道稍纵即逝的缝隙中,轻轻松松钻了进去。
和妃英理的之间紧密地缠绕、贴合在了一起。
十指相扣,再无丝毫间隙。
等到妃英理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中了上杉彻的“声东击西”的诡计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自己的手指已经不知不觉间,就这么和上杉彻的手指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此刻,再想用力挣脱,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也似乎,没有那么强烈的意愿了。
因为自己的手指,在最初的僵硬过后,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般,悄悄地回握着上杉彻。
指尖甚至会在上杉彻的手背上轻轻蹭蹭。
“走吧。”
上杉彻也没有再给她任何反悔,或是挣扎的机会。
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牵着妃英理,转身朝着与主河道人群汹涌处相反的方向走去。
“北国雪女”看着这人潮涌涌的海浪,不明白上杉彻要去哪里。
她以为上杉彻是见她不适,要带她回到山上安静的温泉旅馆。
可是...
自己现在却不想回去。
至少,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前,她不想回去。
妃英理还在犹豫着,是不是要开口,或者停下脚步时,上杉彻的脚步却又一次停了下来。
这次,上杉彻停在了一个卖苹果糖的小摊前。
摊主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爷爷,摊子上插满了晶莹剔透,裹着糖衣的苹果糖。
“老板,一个苹果糖。”
上杉彻对老爷爷说道,从浴衣内袋里掏出硬币。
没过几秒,他那只空着的手中,便多出了一个糖衣红亮的苹果糖。
“给,妃学姐。”上杉彻将苹果糖递到妃英理的面前,“我记得,你说过,一直很想吃祭典上的苹果糖吧?看看这和平时买的有没有不同。”
妃英理有些怔怔地看着递到眼前的苹果糖,又抬头看了看上杉彻。
她有些想起来了。
自己确实是说过这回事,但那只是一次闲聊,无意间随口提起。
因为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祭典了,所以有些怀念小时候吃过的苹果糖的味道。
就算是在刚才,自己都可未曾记起这件事。
上杉彻居然还记得。
又是这样。
这个家伙无论是什么样,都会默默地记住你说的话,然后又会在这样不经意间,将之展露。
有点犯规。
妃英理这次没有再耍任何的小脾气,也没有故作冷淡的拒绝。
那个软糯糯的她又回来了。
她默默地接过那个红艳艳的苹果糖。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这枚倒映着灯火的甜蜜,然后,张开粉润光泽的唇瓣,对着那层薄脆的红色糖衣,小心地咬下一口。
咔嚓——
薄薄的糖衣,就在她贝齿咬下的瞬间,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细碎的糖屑沾在了她丰润的唇瓣上,使得那唇瓣变得更为甜美诱人。
苹果的果肉是新鲜的,有点点微酸。
并不甜腻。
在外层那层硬脆的糖衣在咬破之后,便会提供纯粹的甜蜜。
让这股酸与甜能够在口中交织,融合。
味道便也到达了一个奇妙的平衡。
甜味丝丝缕缕,从舌尖蔓延开来。
是好吃的。
上杉彻继续牵着她的手,妃英理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苹果糖,一边任由着上杉彻带着。
继续朝着主人流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距离刚才那片沸腾喧嚣的人潮中心越来越远了。
妃英理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刚才那条灯火阑珊的主街,已经在身后变得有些遥远起来。
就像是一副热闹的浮世绘,只不过自己正在被不断抽离。
所以...这是要...回去了吗?
妃英理心中,又升起了淡淡的遗憾。
手中的苹果糖,似乎也没那么甜了。
然而,当妃英理借着远处最后一点灯火的余光,和天边越来越清晰的星月清辉,看清脚下这条路的走向时,却愕然发现——
这不是回山上温泉旅馆的那条主路。
而是一条更为更幽静的柏油路,通向小镇后方更为深邃的山峦。
“我不会松开妃学姐的手哦。”
牵着妃英理的手,在踏上这条寂静山道的之前,上杉彻突然说出了这句话。
不知道这句话具体是指哪个意思。
妃英理却觉得,或许就是自己现在心中所想的那个意思。
“嗯...”
“北国雪女”从喉咙深处,轻轻地飘出一声回应。
两人再往前走了一段。
前面的道路,逐渐与一条更为宽阔的柏油路汇合。
这条山路看起来要比之前下山的那条平缓,但也更加的幽深漫长。
路的一侧是茂密的山林,黑暗之中树影幢幢,中间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就有一盏路灯。
却只能勉强照亮前方一小段的路面。
在此刻着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映衬下,这条远离了小镇灯火的山道,倒也不会显得特别阴森可怖,反而有一种脱离尘世喧嚣的宁静。
“北国雪女”在看到这条已经明显远离了人间灯火的山道,不明白上杉彻这究竟是要做什么。
难道去看烟火?
可是这深山老林里,哪来的烟火?
心中的疑惑,总算是盖过了沉默。
冷冰冰的“雪女”,在走上了一段相对比较平缓的坡道后,总算是再次开口,吐露出今晚见到上杉彻后,第一具完整的话语来。
只是那语调,依旧冷冷清清的,倒真是让人在这个夏夜中,有生出一种提前入冬的错觉。
“我们...”妃英理刚说了两个字,便停了下来。
她似乎是觉得“我们”这个词,在此刻显得有些过于亲密了。
自己...可还没有原谅上杉彻呢。
于是,妃英理便又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目光看向远处的路灯:“...去哪。”
就好像是怕电话欠费般,所以只有惜字如金的两个字。
“去看烟火。”
上杉彻转过头来,在昏黄的路灯光晕下,眼中映着细碎的星光与她的身影。
“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安静地看烟火的地方。”
“好吗?”
去看烟火。
一个出乎妃英理意料的答案。
她不明白,在这样一条漆黑的山道,与山下那场盛大祭典,仿佛是两个世界的山道...
居然真的是去看烟火?
要怎么看?
沉默。
晚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祭典的喧嚣,在此处已微弱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背景杂音。
许久。
久到上杉彻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再次用沉默和转身来表达拒绝。
妃英理望着他眼中那片深邃温柔的星海,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已然遥远模糊喧嚣光影。
眼睛轻轻垂下,而后又缓缓抬起,那沾着细碎糖屑的唇瓣总算是再次开合,只吐露出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