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所学校本身是升学名校,文化课的门槛不低,如果不是田径特长,片山同学的成绩其实不够进。”
“对于自己儿子喜欢跑步,片山裕也自然是极为支持,经常陪着自家儿子跑步。”
“可在一年前,片山秀树在一次都内高校田径联赛的预选赛中受了伤,不算特别严重,但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就是在住院期间,他在东大附院接受治疗的时候,仁野保以帮助他尽快康复,缓解疼痛为名,私下里给他服用了那种药物。”
“仁野保告诉他这只是一种强效的消炎镇痛药,是外国进口的,比普通的止痛药效果好得多,能让他更快地恢复状态回到跑道上。”
“片山秀树那时候一门心思想要重新回到跑道上,他太想跑步了,就信了。”
“而且,当时仁野保用的是免费试药的名义,并不收取任何费用。”
“可同样的,仁野保没说的是,那个药物具有极高的成瘾性...”
佐藤美和子说到这时,没再说下去。
上杉彻便也明白,接下来的故事,多半不会是“白马王子亲吻昏睡的白雪公主”一类的合家欢。
“而片山裕也对于这件事其实并不太清楚,因为仁野保是在私下接触片山秀树。”
“等片山秀树反应过来,想要戒掉,却怎么也戒不掉,他不想让父亲失望,于是选择了自杀。”
“片山裕也是在儿子死后,整理儿子的遗物,发现了一本日记,以及藏在床底下的那些包装袋...”
“可他还没来得下手,仁野保就死了,是被同样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任职的医生森本悠司,杀死的。”
“就连这次一连串的炸弹,也都是森本悠司一个人制作的。”
“而片山裕也只是作为物流环节,他本身就是货运公司的快递员,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将森本悠司制作好的炸弹伪装成普通包裹,送到一些特定的地方。”
“然后等炸弹到位之后,再由森本悠司一个人遥控引爆。”
上杉彻安静地听完了佐藤美和子的完整讲述,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
他还是觉得其中有些关节没有对上。
片山裕也对仁野保有恨意,这可以理解。
上杉彻对毒贩一直是抱着一种极高的恨意,当初在英国时,他就替那些英格兰场的警察们,清缴过不少这些毒虫。
可这个新出现的森本悠司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和这个仁野保之间,到底又发生了些什么?
而且,他好像不单单是对仁野保有仇恨,在上杉彻拆解的那个炸弹中,发现的那份名单上。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大部分都和毒贩有所勾连,那么这个森本悠司,似乎是对这些人同样恨之入骨...
还有...
仁野保又是为什么要对一个学生下手?
从刚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片山家也算不上有多有钱,就算是想要压榨...
说难听点,还真榨不出什么油水来。
而仁野保呢,他就算不私下贩卖这些药物,他本身就是这东大医的外科医师。
姑且不论人品如何,在满是金山银山的手术台上,可是能够赚得多得多的。
还有,这个森本悠司人又在哪?
按照佐藤美和子的说法,片山裕也是在爆炸发生的当天晚上,被抓到的。
这都过去大半个月了,怎么说也该问出些什么了吧?
“我也没办法,目前只得到了这个信息,”佐藤美和子看出了上杉彻的疑惑。
她其实也很疑惑,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解释道:“因为在审问出这个名字后,片山裕也就昏迷了。”
“昏迷了?”上杉彻有些意外,怎么好端端地就昏迷了?
他想起佐藤美和子曾说过,这个片山裕也没有逃跑,就在等警察过来逮捕他了。
“难不成他是有事先在嘴里藏毒吗?”上杉彻问道。
听上杉彻这么问,佐藤美和子反而表现地更为怪异了,她先是看了看办公室还有没有其他人。
确认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两个后,她才小声地解释道:“是组对那帮人负责审讯的。”
组对,组织犯罪对策部。
是霓虹警察系统中专门负责打击有组织犯罪的核心部门,是警视厅内,最像大阪府警的存在。
其中个别一些课组,专门负责管理枪支弹药及毒品类案件,并与厚生劳动省的地方机关合作进行缉毒工作。
这次的爆炸案涉及到毒品网络、枪支走私、以及针对警视厅的袭击,从管辖范围上来说,组对确实有权介入并主导审讯工作。
而霓虹的审讯制度改革,是在后来才修订了《刑事诉讼法》,正式确立了讯问录音录像制度的。
在目前这个时间点上,法律还没有经过那轮改革,整个审讯的过程其实并不是透明的。
审讯室里没有录像设备,没有第三方监督,只有审讯官和嫌疑人。
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一关,外面的人谁也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那这么一来,可操作的空间就比较大了。
为了快速破案,也为了在媒体和上级的限期令,到来之前拿出足以交差的成果,某些灰色的审讯手段是被默许存在的。
这次警视厅会特意把片山裕也,交给组对的人来审讯,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上面的人不想在这件案子上再磨蹭下去了。
而以组对那些老油条,在审讯室里惯用的手段,把一个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审到昏过去,简直不要太简单。
上杉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心中对这伙人暗骂了一声。
“什么时候才醒得过来?”上杉彻决定换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毕竟再怎么骂,事情也已经发生了,人已经昏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什么时候才能继续从他嘴里挖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片山裕也居然能硬扛整整半个多月才开口?”
他记得很清楚,片山裕也被逮捕的时间点,就在他拆除按摩椅炸弹当天。
从那天到现在,少说也过去了半个多月。
如果组对的人从一开始就介入了审讯,那这个五十岁的快递员,居然能在那些老油条的轮番轰炸下,扛这么久才松口...
这份意志力已经远超普通人了。
“还不清楚,医生说要再观察几天才能确定具体的苏醒时间,毕竟年龄也大了,身体底子不比年轻人。”
“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精神压力过大,可能需要再观察几天。”
佐藤美和子摇了摇头,继续解释道:“而且,片山裕也并不是一直什么都不说的。”
“刚被抓进来的时候,他的态度其实还挺配合的,把他自己的身份、儿子的事情、还有对警视厅和这个社会的不满,全都坦白了。”
“但是在说到森本悠司这个名字和信息之前,他就突然打住了。”
“不管怎么问他,他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组对就是在那个阶段接手的。”
“也就是组对接手后,他才终于松口,说出了森本悠司这个名字。”
“结果名字刚说出来,人就昏过去了。”
上杉彻了然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典型的温和审讯手段全部用完之后,上面的人等不下去了,开始换人上强度了。
这种听到一半,后续完全不知道如何发展的感觉,着实是让人有些难受。
片山裕也这条线暂时是指望不上了。
上杉彻沉默了一会,转而问起了另一个让他同样在意的问题:
“那这个神林寿一郎呢?他难道也和这些贩毒的人有牵连?他的名字出现在这份名单上,应该不可能是巧合吧。”
如果连现任的公安委员,都卷入了这个贩毒团伙...
那这个案子的级别就不是简单的刑事犯罪了,而是要直接上报到内阁官房,以及检察厅特搜部的政治丑闻。
佐藤美和子的面色变得更加凝重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更加严肃起来:
“目前还不好下结论,虽然他确实在名单上,但我们还没有拿到可以直接指证他参与了贩毒网络的确凿证据。”
“警方目前还处于秘密观察阶段,组对那边专门派了一个小组,负责监控他的日常动向和通讯记录,但暂时还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虽然内阁那边,已经通过内部渠道,知道了神林寿一郎的名字,出现在炸弹名单上这件事。”
“但在白马警视总监亲自向内阁官房长官,汇报了情况之后,内阁方面并没有对神林寿一郎,启动任何特别的保护措施。”
“既没有派警护课的特勤人员,去暗中保护他,也没有建议他暂停目前的竞选活动。”
“而他本人到目前为止,也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列在那份炸弹名单上的事,还在专心致志地,准备参选下一任东京都知事。”
“每天照常出席各种竞选造势活动,照常在媒体镜头前大谈自己的施政理念。”
佐藤美和子说到这里的时候,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当然了,如果他知道了自己在那份名单上。”
“以他的政治敏感度,他多半会把这个消息包装成——”
“‘勇敢揭发黑恶势力的正义学者,遭到犯罪组织死亡威胁’的悲情叙事,然后反手把它变成自己竞选造势的绝佳素材。”
“热度拉满和同情分拿满,搞不好民意支持率还能反超第一名。”
上杉彻听到这里时,也在心中忍不住冷笑。
这种打法,还要追溯到美乐宗——肯尼迪。
神林寿一郎本身就长得温文尔雅,再结合这个炒作手法,恐怕还真的没有悬念了。
“而在前几天,又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这个神林寿一郎的现任妻子,准备跳楼自杀,被正好巡逻到附近的两名警员发现后及时拦了下来。”
佐藤美和子在那叠摊开的文件中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份薄薄的报告:“这件事被神林寿一郎的竞选团队压得很死,媒体方面暂时还没有得到消息。”
“现任妻子?准备跳楼?”
上杉彻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关键词。
神林寿一郎,修明馆大学教授,国际政治学者,国家公安委员会委员,东京都知事候选人。
这样一个身兼多重光环的政治明星,他的妻子为什么会突然想要跳楼?
而且是在丈夫竞选最关键的时候。
“嗯,神林寿一郎这个人,感情史比较复杂,他前后换过好几任妻子。”
“这是他自己在竞选宣传册上写的,说是因为年轻的时候,一心投入学术和公共事务,疏于家庭,所以前几段婚姻都以失败告终。”
“目前的妻子是他的第三任,名叫神林千美惠,今年刚满三十岁,年纪方面要比他小得多。”
“因为,她原来是神林寿一郎,在修明馆大学任教时,教过的一个学生。”
“嗯...不管怎么说,都是师生恋,而神林千美惠在毕业后没多久,就和神林寿一郎结婚了。”
佐藤美和子翻开那份报告,目光在记录上扫了一眼:
“根据当时巡逻警员的记录,在把神林千美惠拦下来后,她的情绪非常激动。”
“声称自己在车里杀了一个人。”
“可是等警员按照她交代的地址,来到她所说的那个停车场,找到她名下那辆车的时候,车里干干净净,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说到这时,佐藤美和子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而且,碍于神林寿一郎还是现任公安委员的身份,再加上他目前正在竞选东京都知事的关键时期,调查...调查差不多快要被叫停了。”
“毕竟如果这个时候被外界媒体传出他妻子涉嫌杀人的消息,不管最后能不能查实,都会严重影响他的选情和支持率。”
“上面没有直接下令说不准查,但负责这个案子的几个刑警,被以‘警力调配’的名义,抽调到别的专案组去了。”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不太想让这件事继续往下挖。
上杉彻静静地听完了佐藤美和子这一长段的叙述,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目光落在写着神林寿一郎名字的那份名单上...
过了好一会,他突然冷笑一声:
“呵,如果真的杀了人,不管怎么清理,到处都会留下痕迹的。”
“而且车子的内部空间是有限的,只要第一案发现场确实是在那辆车里,那血迹就一定会渗进座椅里面。”
“就算清洗得再干净,鉴识课也能找到残留。”
上杉彻双手交叉,枕着下巴,继续说道:
“派鉴识课的人,带着鲁米诺试剂和ALS光源,去那个停车场重新检测。”
ALS光源和鲁米诺试剂的作用类似,能够照出肉眼看不见的痕迹。
“这次不只检测车子停过的那个车位,而是要把那个停车场所有的角落都扫一遍。”
“同时,再让人赶紧去查一查港区、品川、大田一带的报废汽车回收厂,以及汽车压碎处理场。”
“看看最近有没有人,送来过和神林家那辆车型号颜色完全一致的报废车。”
“特别是那种没有出过大事故,车况明明还不错,却急着申请报废的车辆。”
“诶?报废汽车回收厂?”佐藤美和子听到这里微微愣了一下。
她还没有完全跟上上杉彻的思路。
“难道上杉君,你是在怀疑神林寿一郎本人,也参与了这件事吗?”
“他的妻子说是自己杀的,你怎么反倒怀疑到他头上去了?”
上杉彻将后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反问道:
“神林寿一郎是不是对外声称,他的妻子患有某种精神方面的疾病?”
“嗯,他确实是拿出了诊断报告,说他妻子长期患有严重的焦虑症,还有间歇性妄想症,一直在接受药物治疗,最近因为竞选压力太大,病情有所反复。”
佐藤美和子点了点头,从文件堆里,翻找出了那份由神林寿一郎方面,提交的心理诊断报告复印件。
“不过,考虑到他现在正在竞选,而且竞选形势又比较有利,用这种对策来保护自己的公众形象和家庭隐私也并不奇怪。”
“毕竟政治家在这种事情上,十个有九个都会选择同样的处理方式。”
“是不奇怪,正是因为在竞选期间出这种事也就更不奇怪了,所以更不能轻易放过。”上杉彻将身体重新微微前倾,继续往下解释自己的用意。
“只需要把相同的车子换掉,把原来的车子处理掉,再弄一辆同款同色同型号的车,把原来的牌照拆下来换到这辆新车上,就能完成一次还算完美的移花接木。”
“这样一来,警察来查车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辆干干净净的车。”
“一个声称自己杀了人,又患有精神疾病的女人,说她在一辆连血迹都没有的车里杀了人,所有人都会觉得这只是她的妄想。”
“而在换完车子之后,目前可能暂时还无法处理掉尸体,但是原来的那辆沾了血迹和证据的车,必须立刻被送去处理掉。”
“无论是直接烧毁,还是放到汽车报废厂里用压机直接压成铁饼,都可以。”
“因此,对最近被送去报废处理的同型号车辆多加关注,只要发现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就立刻扣押并通知鉴识课进行全面的物证鉴定。”
“这比直接去质问神林本人,要有效得多。”
佐藤美和子安静地听完了上杉彻的整段推理。
她低下头,看着关于神林寿一郎夫妇的案件简报,沉默好几秒。
她不知道上杉彻是不是在有意针对神林寿一郎这个人,但她知道上杉彻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
如果神林寿一郎真的是无辜的,那鲁米诺检测和报废车排查,自然不会查出任何对他不利的东西。
但如果他不是...
那么按照上杉彻指出的这两个方向去查,就是眼下最快能取得突破的路径。
佐藤美和子还是想要追求自己心中的正义,并不想因为神林寿一郎是国家公安委员,就此退缩。
她还是打电话给了目暮十三,把上杉彻刚才说的那番推理,全都说了一遍。
目暮十三沉默了一会,大概是在掂量调查一名现任公安委员的风险,但还是凭借对上杉老祖的信任,表示会立刻派人去办。
或许,在目暮十三的心里,上杉彻的地位,要比一个现任的公安委员高得多。
因为神林寿一郎头上顶着公安委员这个光环,普通警员在处理和他的案子相关的事时,多少还是会有些顾虑。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个案子最后会不会不了了之。
到时候如果查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到,反而被对方反咬一口,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至于上杉彻,他不在乎。
他不怕这个。
他会以自己的名义来查,不会让目暮十三苦哈哈地背锅。
上杉彻本身的背景,并不怕这么一个人。
他只是需要向目暮十三那边借一些人手。
这个神林寿一郎不仅在炸弹名单上,还在当初那个前外交官的文件名单上。
而会让朗姆极为感兴趣的人,也不会是什么好鸟。
被组织盯上的人,要么是组织的潜在合作对象,要么就是组织的潜在威胁。
而这个神林寿一郎,显然是前者。
就在佐藤美和子打电话的时候,上杉彻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拿出一看,发现是琴酒发来的。
来到无人的角落,点开手机,这才查看起了短信的内容——
【龙舌兰要送你一份礼物。——琴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