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
枕在佐娅大腿上的脑袋稍稍后仰,对上了那双正透着一丝疑惑的紫色瞳孔。
她大概是注意到腿上这个家伙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时而握拳的奇怪表情。
“想睡觉了。”
话音落下,一双微凉的小手轻轻盖住了何西的眼睛。
指尖贴合着眉骨和眼窝的弧度,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
紧接着,那缕熟悉的香味变得更加浓郁。
冷冽、干净,却又带着某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柔软。
将他脑海中还在跳动的数字、词条、龙蛋、金盾,一样一样地裹住,然后轻轻按灭。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耳旁响起那软糯的声音——
“晚安~”
......
翌日中午。
达尔特镇冒险者公会。
“什么!?老子从磐石镇赶过来,清理了这么多哥布林,你跟我说没钱?”
一个背着长剑的高大战士双手撑在柜台上,青筋暴起的脖子几乎要怼到诺拉脸上。
他身旁站着一个用弩的女人,双臂抱胸,脸色同样不好看。
周围其他排队的冒险者们顿时一阵骚动,议论声在大厅里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公会也会没钱?”
“达尔特镇不会是快破产了吧?我们今晚的酒钱和房费怎么办?”
面对逐渐躁动的人群,诺拉连忙欠了欠身,语气尽量平和:“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在向周围的镇子筹集资金了。委托可以正常提交,我们这边帮您完成登记,您可以过几天再来领取报酬。”
这话一出,抱怨声更大了。
“过几天?我们这些外乡人难道要在街头喝西北风等吗?”
“就是啊,老子的护甲还等着拿钱去修呢!”
诺拉提高了声音:“后面的冒险者请不要着急,有除去‘长期清剿’之外的其他私人委托要提交的话,是可以正常领取报酬的。”
“喂!”用弩的女人往前迈了一步,“明明有钱,凭什么不给我们?欺负我们外地来的是吧?”
“不是的。”诺拉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耐心,“其他委托是委托人支付的报酬,由公会代为发放,这部分不受影响。而石楠荒原的长期清剿委托,是周围几个镇子联合承担的公共资金。”
她顿了顿,翻开面前的登记簿。
“由于今天早上有一支冒险者小队一次性提交了二十二颗食人魔犬齿,公会这边的预备金已经全部支出了。这些材料还没来得及向上级公会申请结算,所以暂时——”
“二十二颗?”战士的怒气被这个数字打断了,“你说多少?”
“二十二颗。”诺拉重复道。
战士和用弩的女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的愤怒被一闪而过的震惊取代。
“不是说今年春天荒原上活动的食人魔特别少?而且什么队伍能够对付二十二只食人魔?真的假的?”女人皱起眉头。
“据说是食人魔都聚集在一个山谷里了。”诺拉说,“我们这边已经确认了,食人魔的牙齿没有问题。”
战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身后的队伍里,窃窃私语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二十二只?开什么玩笑......”
“不止,我听说实际上比这个数量还多,甚至还有双头食人魔。”
“这帮人到底什么来头?”
前台的战士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闷闷地从柜台上收回了双手。
“行吧。”他瓮声瓮气地说,“那就先登记,过几天来拿。”
......
公会门外。
阳光正烈,主街上人来人往。
两辆马车停在公会侧面的空地上,车厢后板敞开着,里面堆着几个用粗麻布扎紧的大袋子,隐约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恶臭。
卡兹米尔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指着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这味真足。”
“可惜了。”虽然脸上满是嫌弃,但他还是有些遗憾地开口,“掉到下面的那些食人魔,身上的材料全都没法回收。光是胃囊,少说也得损失几十金盾。”
费恩叼着烟管,靠在车辕上,不紧不慢地吐了口烟:“你们两个睡到现在,我们四个早上来的时候,公会连支付那二十二个食人魔的六十六金盾都没有。”
“食人魔聚集的消息来得突然,解决得更突然,他们这边根本没准备。”
艾德琳接过话头:“还是这个镇子的镇长预支了一部分金盾。听说我们着急离开,他和公会那边商议后,连忙派了书记官去金库取钱,这才勉强把咱们的账给结清了。”
“这镇长倒是有点良心。”卡兹米尔撇撇嘴,从马车旁退开两步,“好了,处理这些恶心的大胃袋我就不去了。”
“乌拉格那家伙大中午就一个人闷头坐到了酒馆里。”
“那家伙喝醉了脾气有多臭你们也知道,我得回去看着他,免得他借酒发疯和别人起冲突。”
闻言何西也看向佐娅:“那我们先去看看装备,佩吉断了之后没有趁手的法杖,看看镇子上有没有能凑合用的。”
佐娅点了点头,布鲁斯已经从车厢里跳了下来,摇着尾巴凑到了她脚边。
何西又看向一旁的半兽人牧师:“那处理这些东西就拜托格罗特你和他们一起了。”
格罗特看了看卡兹米尔离去的方向,欲言又止,还是点了点头:“好,你们去吧。”
......
何西带着佐娅和布鲁斯沿着主街往东区走去。
达尔特镇上没有什么像样的魔法用品商店,但从拉尔夫口中得知,东区有几家兼营二手装备的杂货铺,冒险者们会在这处理自己用不到或者捡到的武器。
在逛了几家之后,拐过两条巷子,一块褪了色的木头招牌映入眼帘——“霍根杂货”。
这是拉尔夫最推荐的一家。
里面空间不大,货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皮革护具、生锈的短剑和几把年代久远的匕首。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秃顶的矮胖男人,正用放大镜研究一块泛着绿光的矿石。
“法杖?”霍根放下放大镜,上下打量了一下何西,“有。”
他弯腰从柜台下面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长条木箱,掀开盖子。
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三根法杖。
何西逐一拿起来感受了一下。
第一根是白蜡木的,杖端镶着一颗品质低劣的火玛瑙,魔力传导堵塞。
第二根杖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何西甚至不需要鉴定术就能看出这些符文纯粹是装饰,没有任何附魔效果。
第三根杖端是紫水晶,虽然品质依然低劣,但杖身是柳木——在木材中,除了黑檀木外,它和何西最为契合。
优良品质的法杖本身可以略微提高法术威力,紫水晶通常与力场能量、心灵异能以及对抗异怪时有额外效果。
这颗品质不行,不过是柳木材质,还能提高魔法飞弹的效果,何西已经很满意了。
看向一旁的男人:“这个多少?”
“20金盾。”
“这么贵?12金盾。”
霍根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光是上面这颗紫水晶抠下来也不止12个金盾!加上这经过魔法药水浸泡处理过的柳木杖身,18个金盾,一个铜钉都不能再少了。”
何西默默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佐娅。
她将手伸进口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三枚银鳞,轻轻放在柜台上:“我......我只有这么多了,都给你,队长。”
“你也看到了,老板。”何西语气充满了无奈,“我们在荒原上不仅耗光了药剂,法杖也折了,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这就当交个朋友,13金盾吧。”
“汪呜呜~”一旁的狗发出凄惨的呜咽。
霍根狐疑地看了看眼前这两个落魄的外乡人,又看了看那条虽然肚子鼓鼓的,但是确实挺可怜的狗。
毕竟狗又不会骗人。
更何况这几根法杖都不知道吃了多久的灰了。
这里本来施法者就不多,偶尔有人陪着队友路过,也很难看中这种品质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本就不多的头发,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行吧,那就13金盾,这真的是底价了,我当初收这东西都花了13金盾30银鳞,期间还用药水重新保养了一遍。”
“成交。”何西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霍根准备伸手去拿那几个铜钉和银鳞,并等着何西掏出剩下的金盾时,何西却不慌不忙地把手伸进了怀里。
当他的手再次伸出来时,并没有掏出任何钱币。
而是将一颗散发着魔法灵光的水晶球,轻轻地磕在了柜台上。
“这个收吗?”何西语气平静,“我问了几家,他们最低给到22金盾,最高给到24金盾。”
霍根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瞬间僵住了。
柜台上的银鳞瞬间消失,就像是没出现过一样。
他看了看那颗水晶球,又看了看这两个面色如常的一男一女,最后目光呆滞地落在他们脚边那个摇着尾巴像是在邀功的狗。
稀疏的头发在他脑门上微微颤抖。
“你......你们......哎......”
......
从老板手中拿走12金盾后,两人一狗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家杂货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