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未来老君立下的诸多誓言,【拾贰集】吸引来的妖精数不胜数,万一撞上……
还是让黑无常流浪吧。
……
北域小空间中,只剩老君、清凝仙子和玄离。
但说完开始的老君并没有立刻启动,只是温和的看着清凝仙子。
“在那之前,再见一个人吧。”
说着,抬手一个响指。
气浪散去,一个刘海遮住眼睛,身穿灰色衬衣的男子现出身形。
自四百年前,他的面容便再也没有发生过变化,虽然衣服有些变化,也换了发型,但依旧是清凝仙子最熟悉的那几个人之一。
待看清来人,清凝仙子忽然怔住,青色的眸子不自觉的睁大,下意识抓住身边玄离的衣角,但那只手依旧在颤动,显然是因为此刻手掌主人情绪的激动。
“啊……”
来人开口,看着清凝仙子,刘海遮住的眼睛看不清其内情绪,但那平静的话语却带着积蓄了三百年和全部蓝溪镇村民的期望。
当今世上唯一的蓝溪镇村民,昔年与清凝仙子一同来到蓝溪镇的村中长辈——大爽,在此刻怔愣开口。
“真回来了。”
清凝仙子的眸子瞬间变得湿润,青色的眸子在泪光下映出北域小空间的几分绿意。
情绪开始动荡。
从清凝仙子自北域现身开始,她一直是恬淡的、平静的,言行举止皆好似妖精们口中的仙子和圣女形象。
哪怕即将赌命,她依旧能够温柔的安慰玄离,仿佛她才是那个大姐姐,抚慰着任性、单纯的弟弟。
这固然是清凝仙子性格中本就存在的坚韧,可当年的清凝仙子也是整日叽叽喳喳,小鸟一般充满活力,被整个蓝溪镇宠在掌心,古灵精怪、乐观开朗好像小太阳似的小女孩啊!
北域三百余年,即便她成为北域实际意义上地位最高的圣女,连那伽都要叫一声姑奶奶,其下圣王们也是个个恭谨,如同北域大管家一般的那伽贴身近侍乌咕更是成为她的小跟班,端茶倒水,捧剑递枪,下界的北域民众甚至敬她如敬神明。
任何一个去过北域的妖精都说北域圣女在北域过得很好,可谁还记得清凝仙子为何会去北域,为了离开北域,她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原本,这些她都打算尘封在记忆最深处,她不想让老君愧疚,也不想让她的狗哥担心,所以,她只是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的面对离开北域之后见到的所有生灵。
只是这些,在见到她当今唯一在世的亲人大爽的时候,再也抑制不住。
脑海中在北域的委屈、无助、孤单,甚至崩溃,齐齐涌了上来。
在北域的三百余年,她的生活很规律,有些时候,甚至可以说无趣,但她每一天都记得清清楚楚。
十七岁,刚过及笄,她便被那伽逼到北域。
而后,修炼。
努力的修炼,疯狂的修炼,不停的修炼……
在两位神的帮助下,五十九岁,成仙。
用时,四十二年。
期间,曾经学医的三和堂里的赵大夫、钱大夫、孙大夫都去世了。
她曾说过要为膝下无子的赵大夫养老,最终却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还有自父亲参军后收养她的村长爷爷,村长爷爷的儿子大壮,也走了。
初到蓝溪镇时接待他们的蓝溪镇镇长,当年老君捡回来的那个爱哭的小孩,后来的老王,也走了。
曾经的的长辈,都走了。
老君曾想过不告诉清凝仙子这些,可犹豫了下,还是将这些写在了信中。
一个小女孩,即便再坚韧,又如何能承受住这些?
悲伤、绝望、崩溃,并不少见。
甚至轻生的念头也不止一次想起。
如果就这么结束,是不是大家都轻松了?
那伽将迎来大限,师父他们也不用辛苦,她也不用辛苦的坚持。
似乎,皆大欢喜。
可当来信时,放弃回信的念头却又诡异的消散。
至少,让大家知道她这一年过得好。
如果大家知道她的死讯,应该都会很伤心吧?
善良的姑娘,连死都要照顾亲近之人的情绪。
许是自幼失去双亲,后来战乱又和村民一起逃荒,苦难所磨砺,又或是性格中天生便有一股韧劲,清凝仙子坚持到了成仙。
她的日子,终于多了些其他的东西。
每年十天为那伽治病,还有后来发现下界瘟疫之后每月一次的出诊,和帕陀,甚至那伽的切磋战斗,偶尔逛逛下界集市,总算是为她平静的日子增添了些许色彩。
只是,日子依旧难熬。
北域之中的饮食是她不习惯的,环境是她不熟悉的,生灵是她不认识的。
因为老君的‘灵誓’,连和她对话的乌咕和帕陀都是特意挑选过的,再加上那伽,除此三者,她无法与任何生灵交谈。
那伽不允许他们与她说话。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目之所及,皆是敌人,行之所至,皆是敌土。
但她只能坚持,也必须坚持。
于是,就这么生活着。
生、活着。
而后,修炼、凝神、治病、战斗、读信、回信。
只是凡人寿有极限,平均不过三万天,除却那些长辈,其余认识的人也逐渐凋零。
一手丹青之术、新建的兰溪镇第二任镇长郑括,与之因美救英雄而相识、相知的妻子顾婕,其女片片,与老君和玄离游历中捡回来的小花,柱子叔,雀儿姐,山哥……
曾经寄信时比乌咕还高的那个巨大的包裹,到后来等高,再到矮过乌咕,最后只剩小小一个,单手可握。
也标志着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只剩这最后几个。
总算,从那之后,再没有减少。
修炼、凝神、修炼、凝神、战斗、凝神、治病、凝神、战斗、修炼、凝神……
她的生活趋于重复,偏又每一天记忆深刻。
深刻到随便提起一件事她都能立刻回想起那天的所有。
会馆的妖精总说三百多年,或许除却老君和玄离之外,唯有她自己记得,那不是三百年多年。
而是三百七十九年十一月零二十七天。
都说人生不过三万天,她在北域又何止十万天!
十三万八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每当她想起原本她可以在蓝溪镇好好和大家过好每一天,陪所有人都走完最后一程。
可以和老君好好修行,尝试除却治愈系之外的可能。
可以教玄离好好的识字,两个人一起成长,一起修行。
可以看看兴国的发展,看它比之曾经的玉国如何,兴帝这位雄主会不会走上前代君王的老路。
可以不时见见无限,观察这位连老君都赞叹的同族人类究竟能走到何种程度,顺便请教一二,毕竟这位很会打架。
可以与老君游历天下,监察贪官污吏,然后再给无限送上一手,或者顺着从前的路子直接送到吏部尚书案前。
还可以……
但一切的一切,所有的可能,都被那伽抹除了。
她恨。
但无可奈何。
她委屈。
但无人诉说。
她害怕。
但必须勇敢。
她崩溃。
但只能自己排解。
北域的周天云雾、满天星辰、古树青藤,都曾听过她的心声。
但,只能是心声。
万幸,她见到了自己的亲人。
虽然大家都已经先后离去,但总算还有一位长辈尚在。
在其面前,她可以不是潜力无限、天资聪颖的乖巧徒弟,可以不是温婉包容的知心小妹妹。
现在,她可以只是一个想要在长辈面前哭诉,发泄自己心中委屈和憋闷的小女孩。
“爽爷!!”
大爽只是抱着清凝仙子,他不知道怎么安慰,最终只能笨拙的说出一句:
“看,都长成大姑娘了。”
压抑不知多久的泪水再也止不住的肆意流淌,嚎啕大哭之声在这片小空间中回荡。
大爽轻轻摸着清凝仙子的头。
不对,不是清凝仙子。
现在的北域小空间中,没有清凝仙子,只有蓝溪镇的李清凝。
老君和玄离只是看着,没有上前。
“可以告诉他吗?”
玄离轻声问道。
“我让他无法被读心,也告诉他可能有危险。”
但是……
“有啥危险啊,见了之后就算马上死,我也有个交代了。”
这是爽爷的回答。
他一直生活在兰溪镇中,送走了曾经的蓝溪镇的所有人。
几乎所有人都曾在最后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挣命似的在他耳边道出那一句:
“要等到清凝回来。”
他的身上,背着蓝溪镇所有村民的期望,他也如约一直等着。
始终生活在兰溪镇,几乎从未离开。
而今,他终于见到了那个众人记挂了一辈子的小姑娘。
无憾了。
大爽轻轻摸着李清凝的头,没有说话。
恍惚间,村长爷爷、大壮叔、雀儿姐、柱子叔、赵大夫、钱大夫、孙大夫、周夫子、小花儿、老王、郑先生、顾婕,片片、做桂花糕的白婶、糖油粑粑的阿乐……蓝溪镇的大家,都重新聚了过来。
离家三百七十九年十一个月零二十七天的李清凝,终于回到了她的家。
迟到了三百七十九年十一月零二十七天的李清凝,终于迎来了她真正的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