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不太舒服。”
空寂的道观中,身穿道袍的道姑望着那庭院中摆放的水缸,其中生长着翠绿的莲叶,而在那莲叶之下,一只青绿色的小蛇正在肆意地游动。
虽说它如今的形态看上去像是蛇般,可实际头冠上生着脆嫩的枝角,四躯间长出孱弱的爪牙。
宁晚歌看着缸中的螭龙。
她刚刚将庭院内的落叶清扫干净,为院落中种植的青菜泼洒清水,虔诚地在庙门口点燃了三柱香烟,并不是在敬畏神像,而是在拜给这座云天宫。
宁晚歌习惯这么做,从很久很久以前,她从踏入云天宫这扇门的时候,便烙印下了这些习惯。
哪怕是如今时过境迁,少女的身份有了极大的改变,可她还是忘却不了这些习惯,停留在云天宫的日子,总是闲不下来,一遍又一遍做着那些重复的事情,就仿佛过去没有走远一样。
女子的眼眸中并不像之前那般纯净,反而多了些许神性,看向那庭院水缸中螭龙的时候,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同时也倒影在水面之上,让宁晚歌几乎认不出自己。
“最近这段日子,我总是想到以前的那些事情。”
道姑伸出手,触摸着那水面,螭龙看上去呆呆的,犹如灵智未开般,亲昵地游到了女子的指尖,用鳞片触碰对方的手指。
“其实我不该留你的,毕竟你是姬泠音亲手抚养长大的,若是那个家伙出现,只要勾勾手你就会屁颠屁颠地朝她跑去.......”
“但我又对你下不去手.......毕竟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变成如今这个样子,重修道行,再塑龙躯.......”
道姑挑逗着那水中的青色小蛇,说着晦暗难懂它听不明白的话语,青色的螭龙将脑袋探出水面,向着那充满神性的女子发出了一声呢喃——
“妈——”
道姑的眉头微微一皱,挑逗触摸着青色小蛇的下巴,赫然失笑。
“罢了罢了,如今倒也是给你一个机会,毕竟螭龙再怎么说血脉也不算纯净,无法化身为真龙,如今重来一次,是福是祸还犹未可知。”
“正好,也能在这云天宫内陪我说说话.......”
道姑如此说道,在话音落尽后,她站起身来,向着一旁观门走去。
女子推开了观门,在那群山遮蔽的山谷之间,不起眼的观门前停留了几位仙风道骨的身影,在观门被推开的瞬间,皆垂首恭敬道:“拜见仙君。”
“几位拜访有何贵干?”
面对几人的称颂,宁晚歌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没有情绪的产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诸位。
“仙君大人,您在这里也静居了许久,如今灵气复苏于玄界之中,然却时局不安,冥界独立,不入三界之中;西域逆贼霍乱四方,划分玄界东西,朝中人心思定,还望仙君大人现身,稳定局势。”
为首的是一位老者,看起来白发慈祥,向着那道姑模样的女子恭敬说道。
“还有吗?”
宁晚歌又问。
“除此之外并无什么大事发生,只是仙君您久不现身,这是最要紧的事情。”
“哦,我知道了。”
宁晚歌只是平静地回答,除此之外再无回复,缓缓地将观门关闭。
然而就在那观门还剩下些许缝隙尚未闭合之时,一缕拂尘支撑住了那老旧的观门,那白发苍苍的老者的脸上划过一抹愁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颤颤巍巍地问道:
“仙君大人,每次都是这样,您好歹要给我们一个时间吧,您要在这里静候多长时间,什么时候才能现身重整曾经仙界杂乱的人心?”
“把东西拿开。”
之是普通的命令。
那道姑平静的眼神微微低沉,那透过缝隙的眼眸凝视着那白发老翁的僭越之举,令那作势要逼迫宁晚歌必须要给出一个答案的老者身体微颤,向后退了一步,手中的拂尘也随之从那门缝中退却。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在找到我想见到的那个人之前,不要来打扰我。”
冰冷的声音从那封闭的观门内传来,依旧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波动,孤冷的几乎令人胆颤。
那白发的老翁没有办法,摇了摇头,望着那紧闭的观门,有些失望地又摇了摇头,身影向后退去。
直到观门外彻底没有了任何动静。
紧靠在房门上道姑模样的女子像是泄去了力气般,伸出手来遮挡着额头,脸上浮现出些许倦意,挪动着身子又再度回到了庭院内的水缸前。
那青色的小蛇似乎在等待着她,翘起脑袋,将半截身子停留在水面之上。
“我有些不太舒服。”
宁晚歌重复道,那双充满着仙尘的眼眸此刻无比的黯淡,此刻的她看你这水面中自己的倒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起了之后的内容——
“明明师兄已经失踪了几百年了,可是我还是会想起他的身影。”
“仿佛他就在这云天宫内从未离开,每天早上,他会清扫庭院中的灰尘,扫落神像上的灰尘,然后在我苏醒的时候,笑着向我打招呼,问声早安。”
“到了中午,他会从山脚下回来,补充着观内的米面石材,每次都不忘记给我买回来我闻所未闻的零食,微笑着揉搓着我的脑袋。”
“到了傍晚,师父会教导我们修行,我的天赋要比师兄高一些,以至于他总是会询问我一些晦涩难懂的问题,我会翘着嘴角让他来求求我,让他说这辈子只会喜欢我这一个小师妹.......”
“可是。”
“那些回忆甚至都是在师父没有去世之前,我清楚地知道那些经历都是不可再得的幻影,哪怕是再过思念,也终究是不可能再次发生的过往了........”
道姑的脑袋微微垂下,几乎快要接近水面,那鬓角边散落的碎发随着清风吹拂,稍不小心,在水面上泛起了些许涟漪。
螭龙似懂非懂,它无法理解眼前这位一直照料着它的女子心思,也不明白她到底在怀念什么。
只是,它知道眼前的女子似乎有些失落。
“明明之前一段时间,我都快要将那些事情忘掉的,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曾经的过往,经历,都变得不再在意,一切从未发生过........”
宁晚歌的声音断断续续,一滴水珠落入水缸之内,螭龙抬起头来,以为眼前的女子在哭。
可它却发现,此刻的天空虽然晴云万里,可却下起了磅礴的大雨,无数细密的雨珠落下,让它根本分辨不出那第一滴泪水到底是不是来自于那女子的眼角。
“可是我现在却好难受,那些曾经快要忘记的事情似乎在此刻变得鲜活,就像是......”
“师兄回到了我的身边一样。”
“可他现在又在哪里呢,为什么迟迟不来见我呢?是因为我变了许多,让他认不出来我的模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