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浸湿了土地,所以挖掘起来并没有那么费力,祈安并没有帮助墨芷微,少女就那么自己一个人,一点一点挖掘着麦田的地面。
她的效率说不上快,少年只是撑着伞,在一旁替她遮着雨,那雨水时急时缓,天空的乌云也时浅时深。
挖掘其实是一件相当耗费体力的事情,墨芷微的体力算不上好,所以总是会停歇片刻,喘着粗气,自始至终都没有去求助祈安的帮助,就靠着自己一点点地挖掘着。
直到挖掘出一个能躺下一人的洞穴。
深度并不算高,只有半米而已,但对于埋藏那干瘦的老者已经足够了,在将最后一抹泥土铲出后,她抬起头来,有些期许地看向了祈安的眼睛。
视线交汇,祈安知道该进行下一步了。
他挺起了那因为等待而有些酸的腰,来到了那老者的身前,和墨芷微一起将他放到了洞穴之中,正正好好能够舒展开四肢,躺起来也许能算舒适。
墨芷微看着那静静躺在洞穴之中的熟悉面孔,呆滞了很久,她也许有很多话想说,但终归化作了无声的泪水。
祈安静默了许久,然后向前一步,将那枚没有正反的钱币放在了老者的胸口,然后退至一旁。
女孩倔强地擦了擦泪水,拿起铁锨一点一点将那小小的坟墓掩埋,一层一层的薄土将那面容遮掩,直到最后彻底看不清,也看不见对方的一点痕迹。
稻田依旧是稻田,它埋没了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也埋藏了那枚钱币。
直到一切结束,墨芷微擦拭了眼角的泪水,向着一旁的少年说道。
“谢谢。”
“没事。”
祈安总觉得有些不得劲,他知道这是一个很严肃的场景,如果设身处地的感受,应该感受到一股悲怆和凄凉的感觉。
可是他没有。
就像是宁晚歌说的那样,其实他很久以前就逐渐开始丧失自己的情绪了,少年总是在欺骗着自己,以为只有自己足够正常,可逐渐在那不为人知的漩涡之中逐渐沦陷,变得有些陌生,看不清自己原本的面容。
祈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可是他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如果他真的有足够丰富的情感的话,怎么可能会离开苏幼卿,选择投身于再一次的回溯?
他在逐渐向宁晚歌靠近,变成像她一样的......家伙。
“我之前见过你。”
墨芷微突然开口,这次她说道内容打乱了少年心中的思索,他有些突兀地抬起了头,墨色的眼眸凝视着眼前的女孩。
“我之前见过你。”
墨芷微再次重复道。
紧接着,她沉默了一段时间,像是在思考如何提起这段往事,思索了许久过后,她继而开口。
“你是祈府的那位少爷......虽然你如今变得不一样了,身高长高了许多,眼睛也有所变化,但是我依旧认得你,你就像是.......突然长大了一样。”
女孩开口说。
祈安有些疑惑,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过有关于墨芷微的影子,于是歪了歪头,轻声问道: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在你帮助我的时候。”
女孩回答:“我在被欺负的时候,你制止过那些家伙,虽然你可能并不在意那被欺负的家伙是谁,但是我却认得你,不会认错。”
祈安顿了顿,他确实没有这段记忆,他甚至以为如今是他与墨芷微的第一次接触,却没想到对方早就见过他。
有些东西就是天生注定的。
就算他回溯的时间,也无法回到“祈安”帮助过墨芷微之前的时间,少女依旧会记得他,从始至终,只是也许没有那么深刻而已。
但这些事情又有谁能够说的清楚呢?
祈安笑了笑,只是觉得有趣的笑,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感,那个曾经愿意替墨芷微出头的少年也许还拥有着些许热血和情绪,那个愿意教导姬泠音的师傅也许还懂得什么是陪伴和情感,但是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意识不到那曾拥有过的东西。
“快快长大吧。”
少年并没有继续多言,只是低垂下头,将那腰间系起的翠竹拿起。
如今十日过去,那曾翠绿的竹竿变得有些枯黄,少年将它插在了泥泞的土壤中,像是从土里钻出的竹子,标记住了此处地点。
“你会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一个.......”
“足够正常的人生。”
........
........
雨水依旧在下。
只是那稻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沾染着露水的竹子有些翠绿,像是在散发着盎然的生机。
明明它已经没有根茎了,根本不可能重新生长,可眼前的一幕却违背了常识,那翠竹重新在此处扎根、发芽,顽强地生长。
宁晚歌出现在了那狭小坟墓的面前,静静地看着那土地,端详着那枚翠竹,明明伸手就能将其折断,却始终下不了手。
女孩在一旁旁观了一切。
明明一切都在如她所预料般的那样发展,她让师兄认清楚了自己,只有他们两个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是.......
为什么看着师兄如今的状态,她总感觉内心深处有些悸动呢。
像是有些犹豫,有些后悔,这一切真的是她想要的吗?宁晚歌扪心自问着,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一个答案。
女孩静默着,站在原地,伸出手来。
一道金色的余晖自土壤之中钻出,那是一枚没有正反的铜币,只是大骊流通中最寻常,也是最廉价的钱币而已。
钱币落在了她的手中,宁晚歌端详了许久,最终将它收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钱囊之中。
在那里,装着六枚钱币。
其中三枚是她的,三枚是祈安的,师兄在她这里还剩下三枚钱币尚未花出,如今再增添的一枚,正好落在了那六枚钱币的中间。
现在师兄还有四枚钱币尚未在她这里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