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祈安曾听过。
宁晚歌曾不止一次说过这句话,从他离开云天宫去往月宫的那个早上,从他离开道观去往中州的那个上午,那个身着道袍的少女不止一次给他重复过这一段话,可那时候的祈安只是将这句话当作了师妹有些粘人的告别而已,从未放在心上。
少年的身体僵住了,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又重新坐下,在那神殿的殿堂内,任由着宁晚歌倚靠在他的身上,延续着少女那梦中不知发生什么的美梦。
他想起了小时候,虽然那些记忆很是模糊,但是祈安在此刻还是回忆起了那些零碎的画面。
从他被师傅领上云天宫的那天起,陪伴他的只有那低矮的女孩,她穿着一身道袍,像是个精致的木雕一样,呆呆地坐在屋檐下,仰望着太阳。
自己的师妹有些呆滞。
或者说有些傻傻的。
至少在那个时刻的少年看来,她有些不太聪明,稚嫩的脸庞映照在阳光下,屋檐的影子落在了她的发丝上。
少年来到了她的身边,那呆呆的女孩似乎对世间的一切都有所好奇一样,伸出手对准了眼前的烈日,倒映的阴影也落在了她的脸庞上。
“你会爱我吗?”
这是来到云天宫后,自己师妹向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有些违背伦理,少年的微笑自嘴角僵住,他不知道眼前那如木雕般的女孩为何会问出如此刁钻的问题,若是被师傅听到又会产生什么后果。
他指手画脚地解释了许久,告诉自己的师妹以两人的关系还谈论不到爱上,那是女孩在长大后才能明白的情感。
但宁晚歌依旧呆滞,像是带着什么思考般,直勾勾盯着祈安,眼眸平静地像是一面镜子,让他在对方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祈安将衣袍披在了沉睡的女孩身上,海风有些微寒,宁晚歌没有修行,虽然能够施展出一些诡异莫测的手段,但她还是会感冒,之前就有一段时间少女染上了风寒,修养了好一段时间。
祈安在神殿中回忆着,女孩身上独特的味道似乎唤醒了他许许多多的回忆。
之后的师妹正常了许多,在那云天宫小小的庭院内,他们度过了许多漫长宁静的时光,少女也从来没有再谈论过之前所说的那句话。
她的修行天赋很高,修为增进的也很快,甚至就连祈安也难以望其项背,女孩就像是一枚麦芒一般,闪烁着耀眼的光,甚至名声在整个四宫中也有所耳闻。
但是她对自己的态度却没有随着修为的提高而改变,反而更加亲昵,她问过最多的问题便是“师兄,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少年只能笑笑,然后抚摸女孩的头顶,告诉她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宁晚歌起初自理的能力很差。
在刚刚去往云天宫的时候,师傅也只是给他们准备了住所,教导他们如何修行而已,更多的时候充当着甩手掌柜,关于云天宫大大小小的事务,自主权便落在了两个孩子的身上。
女孩不会叠被子,不会洗漱,仿佛将所有的天赋全都点在了修行之上,祈安肯定不能放任不管,毕竟对方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师妹。
他每日修行的时间有限,而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了教导宁晚歌的身上,从各种生活中的细节开始,那个对于凡尘全然不知的少女足够聪慧,逐渐开始明白了该如何生活。
就像是在一张白纸上涂抹,宁晚歌起初是真的一问三不知,她在仙界之上根本不用去思考那些琐碎的东西,整个世界都在围绕着她运转,所以在来到玄界之中,她是真的茫然。
所以,如今的宁晚歌其实是由祈安“涂抹”而成,在少年的身边,她能够展现出足够的善良,就连对待那些玄界的普通人也是如此,她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高高在上,而是设身处地地融入到这个世界之中,遵守着玄界的规则和法理。
她知道什么是对是错,什么是善是恶,可以说,宁晚歌的一切都是由祈安塑造,她是个最正常的普通人,近乎所有的美德都在她的身上有所体现。
但是,也正是因为宁晚歌的一切都来自于祈安,来自于他的师兄,所以在离开了对方后,她会变得无比偏执,无比残酷,她对于那个将她培养、塑造的少年有着超乎想象的占有欲,甚至在此之前,她之所以会做出修为尽失的伪装,也只是想要让自己变得柔弱一些,换取师兄的怜悯与陪伴,让他与自己相处的时间更长一些。
只是祈安从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宁晚歌的演技欺骗着他,也欺骗着自己。
祈安就像是一把锁,锁住了宁晚歌心中疯狂的那一面,让她能够平复下所有的杂念。
临近海畔的道观中,宁晚歌渐渐睁开了双眼,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曾经,自己在那云天宫中第一次和师兄说话,问出了那个连现在的她都有些说不出口的问题。
自己怎么改变了这么多?
这一切都是她想要的吗?在做出用匕首贯穿心脏、转生来到这片玄界之上时......她所求的一切是什么来着?
少女不知道,她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拥抱着她,这份拥抱并不夹杂着什么复杂的情绪,只因为担心她受凉而已。
少年的身体炙热,在那微寒的海风吹拂下,宁晚歌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寒意,她闭上了眼睛,嘴角紧紧抿起。
哪怕她知道师兄一直在想办法控制,逃离,打败她,两个人之间明明已经分裂出巨大的隔阂,但是有着此前的过往经历,有着此刻自然而然地拥抱,她又有何种理由去埋怨,去责怪眼前的少年呢?
自己的一切都由他塑就而来。
如果祈安是个坏人,培养长大的宁晚歌便会成为混世的魔头,但祈安是个好人,宁晚歌的心中夹杂着善良与爱,哪怕她并不理解这种情感,但身体却会自然而然做着反应。
算了,这次就算了。
女孩如是想着,哪怕是她早已知晓了少年为了对付她所施展谋划的诡计,但是在此时此刻,她却不想再去追究那些问题。
哪怕是在未来,这会成为摧毁她、贯穿她的利刃,但至少在此时此刻,宁晚歌给了自己一个不够理智,但却足够任性的说法理由。
“你醒了?”
祈安的身体颤抖了些许,从那浅眠中醒来,第一时间看到的是宁晚歌抬起,直视他的眼眸,少女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阳光映照,映照在神殿的房檐之上,那笔直的阴影顺着光线的轨迹,洒落在女孩的头顶,仿佛复现了那个云天宫的午后,她第一次开口的那一瞬间。
“师兄,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带着些许期许,宁晚歌歪着头,问出那个曾经她不止一次问出的问题。
但这句话却有着一个更深层次的含义,祈安知道,宁晚歌也知道,她是在问——
“师兄,你什么时候才能准许我爱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