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未知深网对象的聊天窗口,伸手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
把U盘交给自己的人是个冷酷的特种兵杀手,这种在暗网接单、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沟通方式绝对不可能是废话连篇的抱怨。
更何况,现在他的背景是“任务失败,勉强生还”。
作为一个刚刚经历生死,觉得被雇主坑了的职业杀手,现在写个几百字的小作文去跟发条抱怨也太奇怪了,显的自己像是一个急于自证的外行。
言多必失。
“打字。”
里昂双手撑在电竞椅的靠背上,开口下达了指令:
“先发暗号:【齿轮还在转动】。然后回车换行,写:情报有误。任务砸了。给我雇主的真实身份。”
“就这些,多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要。”
凯文愣了一下,悬在半空的手指停住了。
“老大,这……这就完了?”
凯文回头看了里昂一眼,有些没底:
“咱们就这么硬要?”
“新闻上现在到处都在播报烂尾楼塌了和恐怖分子的事。”
“咱们不稍微编一个符合那些杀手人设的逃生故事糊弄一下对面吗?”
“你在教我怎么跟犯罪分子打交道?”里昂眼皮一抬,眼神像刀子一样甩了过去。
凯文立刻缩了缩脖子:“我是说……对方可能会怀疑这太敷衍……”
“新闻通稿那是分局公关部写给西雅图市民看的废纸。”
“发条这种人,既然能在暗网做高级中间人,他绝对能脑补出来具体的情况。”
里昂俯下身,盯着屏幕上的光标:
“如果你是一个刚被坑死了全部队友,只想找金主讨债的杀手,你会坐在电脑前跟中介详细描述一块预制板是怎么把你的队友砸成肉酱的吗?”
“什么都不解释才是符合现在这种情况的反应。”
“至于对方如果起疑心要质问别的东西,到时候再说。现在,按我说的打。”
“有道理……我这就打。”
凯文不再废话,视线重新回到了屏幕上。
他先是在旁边打开了一个本地的极简化记事本,小心翼翼的敲下了里昂刚才念的那两行字。
接着,他点开了一个带有锁状图标的程序,把那两句话粘贴进去,勾选了“发条”的公钥,同时勾选了“使用本机器私钥进行附带签名”。
“解密需要算力,加密也一样。”
凯文点击了“加密并签名”按钮。
破旧的ThinkPad笔记本风扇突然发出了一阵轰鸣声。
屏幕闪烁了一下。
原本那短短的两行英文单词,瞬间被庞大复杂的非对称加密算法切碎、打散,重组成了一大段占据了半个屏幕,由毫无逻辑的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乱码。
“搞定。”
凯文推了推厚底眼镜,指着那一长串字符:
“发条收到后,他的软件会自动验签,证实这绝对是U盘的主人在说话。”
他全选了那段乱码,右键复制。
随后切换到XMPP通讯软件,将这坨巨大的乱码粘贴进了与“发条”的聊天对话框里。
他把右手搭在鼠标上,光标悬停在那个代表发送的纸飞机图标上,抬头看向里昂。
里昂微微点了一下头。
“啪。”
凯文重重的按下了左键。
乱码气泡瞬间弹到了聊天窗口的右侧。
状态栏下面,立刻跳出了一个绿色双勾,代表信息已经成功抵达了对方的服务器。
与此同时。
距离西雅图两千六百英里外的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市郊区。
这座被誉为“世界保险之都”的城市正下着阴冷的冻雨。
一辆毫无特点的2015款丰田凯美瑞缓缓驶入了一栋带车库的两层木质外墙别墅内。
亚瑟拔下车钥匙,提着公文包推开了车门。
他穿着一件领口有些发皱的灰色西装,领带被扯松了一半,眼袋深重,看起来就像是个随时会猝死在办公桌前的普通白领。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
亚瑟是哈特福德一家大型人寿与财产保险公司的高级死伤精算师。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六平米的办公格子里,对着复杂的精算模型敲击计算器。
如果一架波音737坠毁,或者一个特拉华州的纺织工人被卷进机器里绞掉半边身子,他需要准确计算出公司在保单责任内需要付出的最低理赔底线。
这让他在公司里成了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没人会在茶水间跟他多聊两句。
在亚瑟伸手去锁车门的时候,西装袖口向下滑落了一寸。
他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块江诗丹顿传袭系列的镂空陀飞轮机械腕表。
透过蓝宝石玻璃表镜,里面精密的金属齿轮正完美的咬合运转着,散发着冰冷,昂贵的机械美感。
这块价值超过二十万美元的高级复杂腕表大概就是亚瑟身上最贵重,也最违和的东西了。
不过搭配上他这极具社畜色彩的装束和状态,也不会有人觉得他戴着的是真货。
亚瑟推开家门,把公文包扔在玄关的鞋柜上。
他连客厅的大灯都没开,只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线,走到厨房的冰箱前拿了一瓶无糖可乐。
关上冰箱门后,他的目光扫向了墙上的智能温控器。
温控器液晶屏的右下角,那个代表华氏度的℉符号,正在以每两秒一次的固定频率,微弱的闪烁着。
亚瑟拿着可乐罐的手骤然停在了半空。白天的迟钝和疲惫从他那张普通的脸上瞬间褪去。
“来了。”
他把可乐随手放在流理台上,转身走到通往地下室的木门前。
打开那个普通的黄铜球形锁,推开门。门后的墙壁内侧,藏着一个不显眼的视网膜扫描仪。
他凑过去,红光扫过他的右眼。
“咔哒。”
一道沉重的隔音钢门弹开。
亚瑟顺着木楼梯走下地下室。
这里没有窗户,中央空调的独立风管将这里的温度维持在十五摄氏度左右。
正中央的铁架子上,放着一台没有机箱外壳、主板和管线完全裸露的塔式服务器。
旁边是一张不锈钢桌子,上面放着显示器和机械键盘。
亚瑟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搭在键盘上。
他敲击了几下,唤醒了基于Linux底层定制的Whonix安全操作系统。
这个系统自带两台隔离的虚拟机,哪怕其中一台被木马攻破,也绝对无法读取机器上的真实网络硬件序列号。
屏幕亮起,只有枯燥的黑色终端窗口。
亚瑟飞快的输入了长达三十二位的乱码密码,挂载了私钥库。
随后,他调出了那个刚刚从代理服务器上拉取下来的加密数据包。
屏幕上出现了一大坨以-----BEGIN PGP MESSAGE-----开头的乱码。
他敲击回车,调用自己的私钥进行解密。
两秒钟后,验证程序在乱码底部刷出了一行提示:【签名验证成功。信息来源:幽灵。】
紧接着,加密外壳在这台裸露服务器的高速运算下被彻底剥离。
文本框中央,吐出了一行没有格式修饰的绿色字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