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盘牛河刚一上桌,一股带着微微焦香的酱油味就扑鼻而来。
河粉被炒的根根分明,没有一根是断裂的,均匀的裹着一层深褐色的老抽。
上面的牛肉片切的薄厚均匀,表面泛着一层油光,配上爽脆的绿豆芽和韭黄,颜色搭配的极有食欲。
最绝的是,盘子底部干干净净,没有一滴多余的明油渗出来。
陈伯迫不及待的夹起一大筷子塞进嘴里。
牛肉提前用生粉和生抽腌制过,滑嫩的几乎不用怎么嚼。
河粉在猛火快炒下吸收了所有的酱汁精华,既有弹性又入味,豆芽的清脆更是丰富了整道菜的口感层次。
“呼……烫烫烫……”
陈伯一边被烫的直呼气,一边还在往嘴里猛塞。
就在这时,隔壁桌的那个白人老外用叉子叉起了一块裹满厚厚糖醋面糊的左宗棠鸡,对着同伴用英语大声赞叹:
“天哪,兄弟,这是我吃过的最正宗的东方菜!”
正嚼着牛河的陈伯动作一顿。
他斜着眼睛看了那个老外一眼,那盘红彤彤、甜腻腻的左宗棠鸡实际上根本不属于东方八大菜系里的任何一派。
这玩意完全是为了迎合老外的口味加了一堆糖的美式中餐。
陈伯嫌弃的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嘟囔了一句。
“丢雷楼母,来粤菜馆吃左宗棠鸡。暴殄天物。”
听到陈伯的嘟囔,又端了一盘白灼菜心路过的梁老板顺势拉开了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拿起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有些无奈的诉苦道:
“哎呀,老陈,你以为我想做那种黏糊糊的酸甜鸡块啊?那些鬼佬就好这口甜腻腻的东西啦!”
梁老板摊了摊手,指着外面热闹的唐人街街道:
“入乡随俗,迎合市场嘛!”
“没办法的事情。”
“我要是天天只卖清蒸鱼和白切鸡,那些老外吃不懂的,我拿什么交唐人街这么贵的美元租金啊?”
“而且这里每年的房租都在涨,我后厨还有五个伙计要发薪水,不卖这东西,到了月底我连这层楼的水电费都凑不齐”
陈伯不屑的“切”了一声,用筷子指了指隔壁桌。
“随便往锅里倒半斤白糖和番茄酱,就敢叫东方菜?”
“这帮鬼佬就是吃一辈子汉堡薯条,下辈子投胎也学不明白里面的门道。”
老头夹起一根脆嫩的韭黄塞进嘴里,嚼的津津有味。
咽下嘴里的食物后,陈伯手里的筷子突然停了一下。
他那双看似浑浊其实精光内敛的老眼,看似随意的往二楼包厢的楼梯口方向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八卦兮兮的凑近了梁老板:
“话说回来,老梁啊。”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有个华人小胖子,带着个白人大汉,大摇大摆的上了你二楼的包厢。”
陈伯用手里的筷子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宽度:
“那个白人,肩膀宽的像两扇门板一样,走路步子沉得很,眼神四处扫,一看就不是个一般的普通老外,身上带着股子煞气。”
说到这,陈伯故意板起脸,用手肘碰了碰梁老板的胳膊,声音里满是调侃:
“怎么回事啊老梁?”
“你这抠门的铁公鸡,不会是背着我们这帮老街坊,偷偷跟外面那些洋人黑帮勾搭上了吧?”
“哎哟!你可别乱讲啊老陈!”
“这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在街坊里做生意!”
梁老板被吓了一跳,赶紧摆着手撇清关系:
“什么勾搭!我可不认识那个像熊一样的白人!”
他指了指楼上,回忆了一下:
“那个小胖子我倒是熟的啦。”
“是个留学生,经常跑来我这里订盒饭,每次都要加双份腊鸭,有时候还要多拿一包辣椒酱。”
“至于那个白人大汉……”
梁老板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就算他以前来过,顶多也就一两次,我是真的没印象了。”
“你知道的啦,那些老外在咱们眼里长的都差不多,都是金发碧眼大高个,我哪认的清是谁跟谁啊。”
“哦——不认识啊。”
陈伯拉长了声音,摸了摸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又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
“那就好,我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呢。”
“不过老梁,你看那鬼佬长的跟头熊似的,那胳膊比你的大腿都粗。”
“等会儿你可千万别给他上你们家那盘左宗棠鸡啊。”
陈伯用筷子敲了敲瓷碗边缘,笑的有些狡黠:
“万一那大白熊嫌你做的鸡块不够甜,一气之下把你这店给拆了,老头子我明天可就没地方吃这么正宗的深井烧鹅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