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公寓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打在米色的地毯上,把沙发和茶几的影子拉得很长。
里昂站在茶几旁,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领口,然后从沙发上拿起那顶黑色棒球帽扣在头上。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面一小截刚冒出来的青灰色胡渣。
他弯腰拿起茶几上的格洛克17,退出弹匣检查了一眼,重新推进去,然后把枪插进腰间的枪套里。
客厅那边的客房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克里斯托弗撑着门框站在门口,一件深灰色棉质睡衣裹着他干瘦的身体,左边裤腿从小腿处被剪开,露出里面裹着的厚厚纱布。
他右手撑着一根铝制拐杖,拐杖底端的橡胶垫压在木地板上,每挪一步就会发出一声闷响。
“准备好了?”里昂抬头看着他。
“准备好了。”克里斯托弗的声音有些干。
“拐杖扔了。”
“什么?”
“你不用那个。轮椅在门厅柜子后面,我推你出去,扛出去的话太显眼了。”
克里斯托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拐杖,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裹着纱布的腿,然后松开手指,拐杖斜靠在门框上。
里昂走进门厅,从鞋柜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拽出一把折叠轮椅。
这轮椅是三天前他从汉克那里弄来的。
那天他专门开车去了一趟地下诊所,汉克正戴着发黄的橡胶手套给一个被啤酒瓶砸破头的街头混混缝针。
里昂等那个混混捂着脑袋走了之后,直接问汉克有没有轮椅。
汉克摘下眼镜擦了擦,从诊所后面的储藏室里搬出来了这把灰黑色框架的旧轮椅,说是三个月前一个欠了医药费的瘾君子拿来抵债的,一直没卖出去。
里昂付了一百二十块现金,没让汉克开收据,把轮椅折叠起来塞进探险者后备箱就走了。
里昂把轮椅推到克里斯托弗面前,踩下脚踏锁,展开坐垫。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地下诊所的兽医汉克吗?”
“那个给流浪汉烫伤口的下三滥大夫?”
“他同时倒卖二手医疗器械。上周我去了他那里一趟。”
“他一个兽医怎么会有人用的轮椅?”
“因为大美利坚的自由平等开放,所以底层医疗不区分物种,能用的东西都一样。”
“好了,上来。”
克里斯托弗双手撑着墙壁慢慢挪到轮椅前面,转过身,两只手抓住轮椅扶手,缓缓把自己放下去。
他的右腿还能勉强使点劲,但左腿完全不能承重,身体重心往下沉的时候,他咬紧了牙,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里昂等他坐稳,把轮椅的脚踏板翻下来,把他那只裹着纱布的左脚轻轻搁上去。
“这玩意儿比我想的舒服一点。”克里斯托弗说。
“你要求还挺低。”
“我这几天躺在那张床上,最大的娱乐就是听窗户外面的警笛声。现在能换个地方待着,哪怕是轮椅也比那张床强。”
里昂没接话,把轮椅推到门口停住。
“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先出去一趟。”
“去哪?”
“看路。”
“看什么路?”
“看我的车里有没有人,看电梯里有没有人,看街道的角落里有没有人。”
里昂把棒球帽扣在头上,帽檐压下去,“如果十分钟我还没回来,你就回卧室把门反锁,躲起来。”
克里斯托弗的手在毯子上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好。”
里昂拉开公寓门走出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走廊里只有天花板上的声控灯亮着,灯光惨白。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他进去靠在电梯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降,到了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没人,前台那个值夜班的保安趴在桌子上睡觉,手机屏幕还亮着,播着某个脱口秀节目的重播。
里昂推开大厅的玻璃门,走进公寓门前的停车场。
冷风灌进来,吹得冲锋衣下摆拍了两下。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四周。
公寓楼对面的那排梧桐树光秃秃的,树下的街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圈。
街上没有停着任何可疑的车,也没有靠在墙角抽烟的闲人。
他右手边的消防通道铁门关着,左边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霓虹灯管一闪一闪,门口也没有人。
里昂走向自己的福特探险者。
车停在公寓楼右侧,车身在路灯下反射出一层暗灰色的光。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底盘,又检查了一遍四个车门有没有被撬过的痕迹,然后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点着,仪表盘亮起来。
他把车窗摇下半截,又扫了一眼后视镜,停车场依然空荡荡。
关窗,熄火。
他推门下车回到公寓楼大厅,保安还在睡,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门开,他走回公寓门口,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克里斯托弗还坐在轮椅上,位置没动,但两只手已经从扶手上放下来搭在了膝盖上。
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怎么样?”
“可以走了。”
里昂走到轮椅后面,两手握住推手。
他把轮椅往后退了半步,调了个方向,然后平稳地推向了走廊。
轮椅穿过客厅的时候,里昂看了一眼墙壁上的开关,没有关灯。
让这间屋子看起来像是主人只是出去买了个东西是最好的。
轮椅的橡胶轮碾过走廊地毯,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克里斯托弗的双手又放回了扶手上,他的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电梯门,咽了口唾沫。
“你就不能跟我说点什么?”克里斯托弗说。
“说什么?”
“随便什么。这太安静了,我觉得像是在被推去手术室。”
“你不是去过教堂的手术室吗?”
“去过,但是具体的过程我记不清了。”
“那你也应该习惯了。”
电梯门打开,里昂把轮椅推进去。
克里斯托弗坐在轮椅上,眼睛盯着电梯面板上那排数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开口了。
“我们大概要多久?”
“正常开过去半个小时。”
“你现在开过去要多久?”
“也是半个小时。”
克里斯托弗的眉毛皱了一下,但没追问。
里昂接着说:“飙车太显眼。这个点路上的车还没少到可以让我随便飙,而且我不想因为超速被巡警拦下来查驾照。”
“那要是路上出意外呢?”
“我预留了半小时处理意外的冗余时间。”
克里斯托弗点了下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
大厅里的保安姿势没变,只是换了个方向歪头,口水已经在桌面上的值班记录本上晕开了一小片。
里昂推着轮椅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把轮椅推下门口的斜坡。
停车场的冷风还在吹,克里斯托弗缩了一下脖子,他穿的衣服有点薄了。
“冷?”里昂问。
“有点。”
“忍一下,车上有暖气。”
里昂把轮椅推到探险者副驾驶那一侧,拉开车门,把克里斯托弗从轮椅上扶起来。
里昂的体质和力量让这个过程很顺滑,他把克里斯托弗放上副驾驶座位,拉过安全带帮他扣上。
轮椅折叠起来塞进后备箱。
里昂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探险者缓缓滑出车位。
车开出公寓拐上主路的时候,里昂没有加速,只是保持着比限速慢一点的速度走。
后视镜里没有任何车辆跟随,但他还是在前两个红绿灯都右转绕了一圈,确认没有尾随者,然后才拐上往西区边缘方向的干道。
开了大概五六分钟,他在一条安静的住宅区街道旁停下。
这条街两边都是两层的老式独栋住宅,窗户里透出零星几盏灯。
“怎么停了?”克里斯托弗问。
“换车。”
“这辆不行吗?”
“这辆不能开去交接点。”
里昂推门下车,转身对着车里的克里斯托弗说:“等我五分钟。”
他把车门关上,把口罩拉起来挡住大半张脸,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里昂拐进了隔壁的另一条街。
这条街更偏,只有两盏路灯亮着,其中一盏还在不停地闪。
路右边是一排铁栅栏围着的小工厂,左边是几栋待拆的旧仓库。
街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丰田凯美瑞,车身大概七成新,保险杠上有几道刮痕,挡风玻璃上贴着过期的临时停车证。
这辆车是里昂让大T租的。
今天下午,从亚历克斯那边确认了撤离行动后,里昂用那张从流浪汉身上顺来的SIM卡给大T发了条短信。
里昂要求他找一辆不起眼的四门轿车,不用太新,不能有任何违章记录,也不要有明显的机械问题。
租车的钱在他欠大T的建材成本里加,车钥匙藏在车旁边的一个隐蔽位置,不需要留人对接。
大T的回信告诉他车子停在了这,钥匙他让人用胶带贴到了包着轮胎的铁皮上了。
里昂走到凯美瑞旁边,先围着车走了一圈,用脚踢了踢四个轮胎,确认胎压正常,然后低头看了一遍底盘。
接着他站到车尾,转身背对着后备箱,用余光扫了扫周围的仓库窗户和工厂铁丝网。
没有发现人盯梢。
他把目光投向车身左侧,走到前轮轮拱旁边,蹲下身把手伸进轮拱内侧的铁皮缝隙里。
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片,他把那把用胶带粘在轮拱里的车钥匙扯下来,撕掉胶带握在了手心。
里昂站起来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把钥匙插进点火孔拧了半圈,仪表盘亮了。
凯美瑞的引擎启动声音比探险者轻得多,是一辆标准的家用轿车。
他把凯美瑞从路边开出来,绕着街区拐了一圈,然后把凯美瑞停在了探险者的旁边,熄了火下车。
克里斯托弗还坐在副驾驶上,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看起来有点迷糊但没睡着。
“久等了。”里昂拉开车门。
“你是不是又绕了一圈检查有没有人跟踪?”
“对。”
“你确实和那个亚洲胖子说的一样。”克里斯托弗说,“你是个非常谨慎的人。”
里昂把克里斯托弗放到了凯美瑞的副驾驶上,又去后备箱把轮椅换到了凯美瑞上。
他坐进凯美瑞驾驶座,发动引擎。
凯美瑞的四缸发动机发出了一声低调的轰鸣,比探险者的V8安静多了。
他打开暖气,把出风口对准克里斯托弗的脚。
“还冷吗。”
“好多了。”
车子滑出偏街,沿着亚历克斯提供的那条指定路线,往市郊方向开去。
路灯渐渐稀疏,路两边的民宅变成了黑漆漆的荒地,偶尔有几棵枯了半边的冷杉从窗外快速划过去。
这条路线是亚历克斯转述的,必须严格按指定路线行驶,每一段路都是由东方专门派人提前排查过的,确保没有固定监控探头,没有帮派设置的路卡,并且这条路线不是正常去郊区最快速的路线,也因此不会和任何可能意外遇上的警车撞上。
克里斯托弗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开这辆车比我之前坐你的那辆舒服点是为什么。”
“那辆探险者和警局的配置差不多,悬挂硬,调校偏向于高速追击。这辆凯美瑞是家用车,悬挂软。”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只是开多了。”
车子又往前开了几分钟,远光灯劈开黑暗,前方的路面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
克里斯托弗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下来。
里昂单手把着方向盘,脑子没闲着。
大T这次做得还可以,没有留人蹲守,也没有自作聪明。
但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干净了。
这次运送克里斯托弗倒是提醒了他另一件事。
Ray Fong的掩护身份需要进一步加固了。
他在想这辆凯美瑞之后应该让大T直接出钱买下来,或者干脆过户到一个假名下面。
Ray Fong需要一个专属的交通工具,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大T或者别的什么人都知道Ray Fong开的是辆什么样的车。
从万圣节之后到现在,他一直是开着福特探险者到处跑,平时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个细节。
但现在不一样了。
流浪汉社区已经开始动工,清真寺的登记簿上写着Ray Fong的名字,迷幻猫据点的工人们也知道自己正在拿着Ray Fong的预付款砸墙。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这块社区扩大会吸引更多人的注意。
Ray Fong要有自己的安全屋。
不能再是警局白嫖的那间高级公寓了,住在那间公寓里的应该是里昂·万斯。
这个地址虽然因为有一层查封房产的包装,没有办法被直接查到,但是经手这件事的人,斯特林知道,雷蒙德也知道。
Ray Fong需要一个独立的住处,一个在任何官方信息中都和里昂·万斯没有任何关联的地方。
租房不能用自己的证件,也不能用亚历克斯的。
大T那边应该能办假证,但不是现在,现在大T的忠诚度还不够,自己可以用武力威慑他,但是那终究不能完全确保安全。
得再养一段时间,让他多赚点建材钱,然后把他和上线二十三街国王帮的疯狗奥格的联系斩断,等他彻底离不开自己这条关系的时候再让他去搞这些。
想到这里,里昂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今天上午清真寺帐篷群里那个胸前别着啤酒盖的老头。
麦克阿瑟。
那个自称麦克阿瑟的老头说过可能会有“侦察兵”,他说完那番话之后,里昂点了头。
里昂点头真的是因为认同他的看法。
市长雷诺兹是最先能想到的。
他没有理由不对西区突然冒出来的慈善合伙人感兴趣,尤其是这个人不但不收市政资金,还自掏腰包在帐篷群里分发物资,维持秩序。
雷诺兹倾销流浪汉的计划会因此受到影响,但是他不确定这个Ray Fong是不是斯特林的人,也不确定能不能拉拢,所以肯定会派人搞清楚这个Ray Fong是什么来头。
然后是黑帮。
里昂询问大T在没有巡警干扰的情况下多久能清场流浪汉不光是为了给以后西区肃清流浪汉危机铺路,更是把Ray Fong在警局内部有关系的潜台词告诉大T了。
大T虽然是国王帮的,但他只是个小头目,嘴巴大,喜欢炫耀自己认识有实力的人。
如果大T哪天喝酒的时候嘴瓢了,说出Ray Fong能调动巡警权限这种话,国王帮上层肯定就会对这个戴口罩的人产生兴趣。
那帮人肯定不敢动里昂·万斯,因为他是反恐英雄和斯特林的金字招牌,谁动谁死。
但Ray Fong在他们眼里是另一个人。
在他们看来,Ray Fong是个戴着口罩的毁容慈善家,跟西区那个暴力警察里昂没有直接的关系。
他们也许会认为Ray Fong只是警局的一个外围合作伙伴,或者就是另一股正在进入西区的外来势力,可能刚刚和警局建立起关系,甚至可能是在故弄玄虚。
后一种推测比前一种更危险。
如果有人开始深挖Ray Fong,里昂得确保他们无法把Ray Fong和里昂·万斯直接画等号,他们至多只能知道里昂告诉斯特林的这一层,也就是Ray Fong和里昂之间有合作。
要做到这一点,Ray Fong必须有一套独立的生活轨迹。
这辆凯美瑞就是这套系统的第一步。
克里斯托弗在副驾驶上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那条裹着纱布的腿的位置。
里昂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身后的公路。
公路的尽头依然是空荡荡的,没有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