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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东方的初次会面·二(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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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人街的悦来轩开了有二十年。

  店面不大,一楼是散座,门口铺着暗红色的化纤地毯,墙角供着关公,香炉里的香灰堆得冒尖。

  二楼隔出三个包厢,名字起得俗气,金玉满堂、财源广进、鹏程万里。

  陆鹤年坐在“鹏程万里”里。

  包厢也不怎么大,一张圆桌铺着白色一次性塑料桌布,桌面上搁着四样东西,一壶菊花茶、两只倒扣的瓷杯、一本塑封菜单、一个烟灰缸。

  他没点菜,也没倒茶。

  老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背对着墙,面朝门口。

  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坐任何一个房间都会先确认背后是实墙。

  他今天穿的是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口。

  下身是条黑色休闲裤,脚上一双软底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来唐人街进货的小老板,或者刚从旅行社出来顺路吃个午饭的老华侨。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

  十一点五十八分。

  窗外是唐人街的主街,周六中午的人流已经开始密了。

  楼下经过了一辆装满莲藕和西洋菜的货车,司机按了两下喇叭,街对面的烧腊店把刚出炉的叉烧挂在橱窗里,油光顺着铁钩往下淌。

  陆鹤年把视线收回来,伸手拿起茶壶,翻起一只瓷杯,给自己倒了半杯菊花茶。

  茶是热的,壶嘴冒出来的白气在包厢的冷气里散得很快。

  他把杯子搁在手边,然后继续等。

  十二点整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木质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吱呀响。

  脚步声在二楼走廊上停了片刻,然后朝包厢方向走来。

  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开的幅度很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入。

  进来的人反手就把门带上了,动作很轻,门锁咔哒一声扣进框里。

  陆鹤年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很高的白人男性。

  一米八八,肩膀很宽,穿一件灰色防水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没戴,但右手攥着一顶黑色棒球帽,脸上戴着黑色防护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钢灰色,极为深邃。

  陆鹤年这辈子面对面评过的潜在资产不少,每一个他都能记住对方的眼睛。

  有些人的眼神闪躲,看左边看右边就是不敢看人,有些人的眼神太硬,像刀子,那种人通常心里藏着太多怕被人挖出来的东西,还有一些人眼神很空,那种人最容易崩溃。

  这双眼睛不一样。

  它很平静,看着你的时候不带试探,也不带讨好。

  专注,但并不紧张,像是刚从很深的睡眠里醒来,或者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

  口罩下面传出了一声声音。

  “Ray Fong,或者里昂。”

  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但咬字非常清楚。

  陆鹤年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

  里昂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力道控制得很克制,他很快收回手,拉开对面的椅子,把棒球帽搁在桌上,坐下来,口罩没摘。

  菊花茶的杯子被里昂看了一眼。

  他把手放在桌上,搭在塑封菜单的边缘。

  “要不先点菜?”

  里昂的视线从菜单上抬起来,口罩下传来的声音带着点随意,好像他真是来吃午饭的。

  “行。”

  陆鹤年伸手拿起杯子,里面的菊花茶已经凉了,“你点吧。”

  里昂翻了两页,连头都没抬。

  “这店的老板是台山人。”

  里昂仍旧翻着菜单,语气平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服务员最近换了,现在这些端盘子的估计连叉烧和烧肉都分不清。”

  陆鹤年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悦来轩之前换过一批服务员,但“叉烧和烧肉分不清”这个级别的事,他自己第一次来也差点栽过,一个白人能这样随口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陆鹤年没接话,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菊花味很淡。

  里昂把菜单合上,胳膊肘压在桌面上,隔着口罩看了陆鹤年一眼。

  “以前请人去中餐馆吃饭,我都会看看店后门垃圾箱里的情况。”

  “像这种餐厅后巷垃圾箱里如果全是美式中餐盒,大概率是糊弄老外的,我不会带人进去吃。”

  “不过这家后巷的厨余我以前看过好几次,鸡骨头多,烂菜叶子多,老抽瓶子也不少,所以不会差。”

  陆鹤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望了他一小会儿,然后把自己面前的茶杯端起来慢慢转了一圈,又放下了,抬眼时表情收得很干净。

  “你倒是不像是来吃饭的。”

  “习惯了。”里昂看了看陆鹤年身前的茶水,“干我们这行的不就是到处盯梢吗。”

  他说完,口罩在他脸上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呼吸吸进去的布料凹下去了一块,还是他在口罩下面笑了一声。

  然后里昂伸手勾住了口罩边缘的松紧带,往下一拉,口罩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下半张脸。

  陆鹤年看到了一张完全符合档案里那张警服照片的脸,硬朗,干净,下巴上有一点点青色的胡茬,大概是今天早上没来得及刮,或者是刮了又长出来的。

  里昂把口罩搁在棒球帽旁边,抬起眼睛看着陆鹤年。

  “怎么称呼?”

  陆鹤年看着他,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称呼嘛。”

  他把手搁在桌子上,食指在桌布上轻轻敲了两下,“叫我‘判官’就行。”

  里昂挑了挑眉毛。

  “判官。”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这名头挺大,能定我生死?”

  “定不了,生死你自己定,我就是来聊天的。”

  陆鹤年摇头。

  “这个代号是领导抬举给取的,我长相没什么特点,人记不住我,我就记人,取这个代号也是便于工作。”

  里昂听完这句话,停了一下。

  “行。”

  他把后背往椅子里靠了靠,“那就不客套了,判官先生,聊吧,打算聊点什么?”

  陆鹤年点了下头,姿态没变,还是那副老会计看账本的坐姿,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陆鹤年先是把搁在桌子中间的烟灰缸往旁边挪了挪,让两人之间的桌面更干净一些,然后把手收回去,重新交叠在面前。

  “我先跟你说说家里的态度。”

  “你的档案,家里看了。”

  “从你开始干这一行到现在,该记的都记了,该核实的也核实了。”

  “送回来的硬盘数据已经验过了,实验室实际解析只用了几个通宵,通宵结束之后直接开始上机跑模拟,初步验证结果是数据完整,误差在可控范围内。”

  “家里的看法很简单,你做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一个线人或者潜伏人员的范畴。”

  “你输送了三个高价值资产,数据可靠,人员安全。”

  “你在西雅图建立的灰色渠道和社区据点,目前来看运转正常,外围盯梢没有发现异常。”

  “另外家里那边的教授在内部研判的时候给你加了很多形容词,有些词我在这里就不转述了。”

  他的语调一直保持平稳,直到这里才微微顿了一下。

  “我这里想先跟你确认的第一件事是,你是怎么理解家里的?”

  他问完这句话,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肩膀的线条稍微松弛了一点,像是在告诉里昂,这个问题,他可以慢慢回答。

  里昂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胳膊肘从桌上收回来,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互相蹭了一下。

  “那边的人命是不打折的。”

  里昂抬起眼睛,看着陆鹤年。

  “街上有路灯,半夜两点能出门。”

  “女人敢一个人走夜路,小孩放学不用躲流弹,救护车开过来是因为有人需要救命,不是来收尸还顺便问家属信用卡额度够不够付担架费。”

  “好。”

  陆鹤年点点头,端起茶壶给里昂倒了一杯菊花茶,等杯子推到里昂手边了,他才继续开口。

  “然后家里让我给你传一个基本的态度。”

  “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经历的危险、承担的压力、付出的代价,家里很清楚。”

  “如果你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不想再每天跟黑帮枪战、跟政客扯皮、应付媒体,你可以直接在这里跟我说‘我不想干了’,我可以立刻找人安排后续,回去的事情很快。”

  “安置不是问题,身份从头开始也好,换个地方生活也行,你开口。”

  说完这句话,他停了几秒。

  “但家里也让我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西雅图你手底下这个摊子如果能发展起来,对国家的意义非同小可。”

  “流浪汉社区是你从零搭起来的,据点是你拿下的,清真寺那边的关系是你自己谈的。”

  “如果你现在撤了,那些正在帮你干活的建筑工人也好,羊肉摊子也好,过两天就会自己散掉。”

  他看着里昂。

  “所以我今天来,除了评估你,还有就是征求你的意见。”

  “是走,是留,你自己定。”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里昂说,声音很平静。

  “从我第一次跟中间人说‘帮我联系国内’那天起,每一天都在等。”

  陆鹤年微微点了下头。

  里昂咽了口唾沫。

  他垂下眼睛,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

  “我刚刚在车上就想了不少,从住所开过来的路上到我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停车场,熄火之后我还在车里坐了十分钟左右,最后我也没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办。”

  “后来我把帽子摁在方向盘上骂了句脏话,不想了,然后我就下车走过来了。”

  陆鹤年叹了口气,就看着里昂。

  “你刚才说,那边半夜两点能出门,救护车不是来收尸的,小孩放学不用躲子弹。”

  “那边的教授给你的那些形容词我保留一部分,但这个,这一分钟的对话让我知道,你好像的确在那边待过。”

  “好吧,既然暂时没想通,那我先问你个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不管你接下来待在西雅图,还是回去,我都得把这个问题弄明白。”

  他的双手交叠在桌上,身体略微前倾,声音放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这中文,到底是哪儿来的?”

  包厢里安静了。

  楼下传来一嗓子厨房喊单的粤语,带着锅铲磕在煤气灶边上的金属脆响,窗外有辆货车倒车入库,哔哔哔的倒车警报响了一轮又停掉。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手搁在桌上,下意识的握紧了。

  他在思考,陆鹤年也看得出他在思考,而且是很认真地在思考,不是在编瞎话之前做表情。

  最后,里昂抬起眼睛看着陆鹤年,目光很稳,没有任何闪烁。

  “判官,我跟你说实话。”

  “我没法解释。”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往下微微抿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陆鹤年捕捉到了。

  里昂的表情异常的坦然。

  “你要是问我是不是在美国学的,那我会告诉你不是,你要是问我在哪学的,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我也不打算跟你撒谎编一个来历不明的中文老师或者唐人街长大的亲戚,不是不信任你,是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我不是从什么训练营里出来的,也不是谁派过来潜伏二十年等着策动的那种深水鼹鼠。”

  “我就是……”

  他顿了一下,把身体往后一靠,肩膀抵在椅背上,低下了头,“一个西雅图西区分局明面上的警察,然后在这个地方待够了。”

  他把拳头松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我知道这个回答会令你很不满意。”

  “你们可以觉得我可疑,可以继续调查我,可以把我留在西雅图多观察两年,甚至可以今天这顿饭吃完之后再也不联系我。”

  “但我不能拿一个经不起推敲的假话糊弄你们。”

  陆鹤年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二十秒。

  里昂在等对方的反应。

  他知道这句话对情报人员来说跟没说一样,无法解释就是最大的疑点,疑点就是最危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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