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阿瑟把铝管立在了身边。
老焊把双手交叉在胸前。
“第一件事,明天晚上收工之后,所有人别散,集中在舞池。”
“桌椅搬开,围坐一圈,每个人说话。”
老焊的眉毛动了一下。
“每个人说什么?”
“说自己是怎么变成流浪汉的。”里昂转头看着老焊。
“从你开始,然后是架子工,接着是那个被申报成死人的销售,一个一个说,这次说的详细一些,不要像之前一样几句话带过。”
老焊没说话,只是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一点。
麦克阿瑟握着铝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里昂。“你想复刻诉苦大会。”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里昂转过头看着麦克阿瑟,眼神从刚才的调侃变成了审视。
“你知道这个?”
“知道,但是没研究过。”麦克阿瑟摇了摇头。
里昂盯着他的眼睛。
“怎么知道的。”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东西也很多了。”麦克阿瑟把铝管在地上顿了顿。
麦克阿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里昂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夹克口袋里。
“你觉得这种搞法,放在迷幻猫,合适吗?”
麦克阿瑟抬起下巴,想了想,然后偏了一下头。
“合适。”
“为什么。”
“因为东方军队验证过这种做法的效果有多好,所以在相类似的环境下是可以复刻的。”麦克阿瑟用铝管敲了敲地面。
老焊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直到麦克阿瑟说完最后一句,他才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
“老板。”他开口,“你说让他们讲自己怎么破产的,我能理解。”
“就是他们都不舒服,说出来就好受点,然后就感觉咱们是一伙的,对吧?”
里昂点了点头。
“但是,”老焊稍微往前走了半步,把手指指向麦克阿瑟,“他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军队,我就听不太明白。”
“因为我们就是一群修房子的人,架子工糊墙、我焊东西、垃圾箱做饭,我们不是兵,也没枪。”
里昂看着老焊,点了点头。
“你觉得迷幻猫是哪儿。”
“一个废弃夜店。”
“对。”里昂说,“但外面有多少人也是破产流浪汉,现在还在睡帐篷。”
老焊没接话。
“迷幻猫现在有小二十个人,以后可能更多。”里昂把目光从老焊身上移开,扫了一下舞池。
“如果有一天,别的流浪汉或者帮派看中这儿了,想抢,你觉得我们去哪儿?”
老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视线转到旁边。
“我们要保护这里,因为我们住在这?”
“不止。”里昂把双手从口袋抽出来。
“第二件事。从今晚开始,每天收工之前,所有人站成一排,开一个十五分钟的站会。”
“每个人说今天干了什么,哪儿需要搭把手,哪儿还没干完。”
老焊点了点头。
“这个好理解。上了工地本来就有碰头会。”
麦克阿瑟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
他只是把铝管缓缓举起来,横着捧在手里,像棒球棍一样掂了掂,然后若有所思。
里昂注意到了,转向他。
“你有什么疑问?”
“没有疑问。”麦克阿瑟说完摆了摆手。
“我看的东西比较杂,军队的管理,底层逻辑就是纪律和透明,站会两样都占,既然是做军队的管理,往东方的路子走没什么奇怪的。”
他把铝管收回身边。
“我只是在想,接下来你是不是要搞支部建在连上。”
里昂盯着他,差点没绷住。
“……你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二战纪录片?”
“不,我在朝鲜呆过,见过他们是怎么做的。”麦克阿瑟面不改色地回答。
里昂果断不再接他的话,提起了刚才关于坦克的荒唐对话。
“关于坦克。”
麦克阿瑟立刻站直,“谢尔曼M4装配75毫米M3主炮,车体正面装甲51毫米斜角,可以有效抵御轻武器和手榴弹攻击。”
里昂抬手打断他。
“我没说同意给你分配坦克,你的部队还没有足够的战功。”
他把手指收回来。
“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
“据点确实得有家伙,不能只有菜刀和扳手。”
麦克阿瑟的表情从失望变成了认真。
“我不要你们现在出去火拼。”
里昂把手指转向老焊,“但如果有其他流浪汉要来这里偷东西或者抢劫,再不然就是有帮派来这里收保护费,你们不能什么武器都没有。”
“我会搞几把磨掉编号的手枪和喷子丢在这儿。”
“驻地的安保还是交给雷,但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你们需要有抵抗的能力。”
老焊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作为流浪汉,没少被黑帮勒索,流浪汉的抢劫也是家常便饭。
“……我知道怎么用焊枪,手枪打过几次,但是其他的别太复杂。”
“枪的事我来解决,你们不用管怎么弄来。”
里昂把手重新插回口袋。
“记住,枪藏好,不是给你们随便用的。”
“只有打到家门口了,才能拿出来,这不是你们的玩具。”
“任何人胆敢把这份底牌提着到处嚷嚷,或者在街头没事拿出来炫耀……”
他扫了一眼老焊。
“……我就把他重新送回街头。”
老焊把双手从胸前放下了。
“明白。”
麦克阿瑟微微颔首。
里昂转身准备往外走,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看向老焊。
“对了,还有你,焊工。”
老焊抬起头。
“大会就由你先负责牵头,明天晚上舞池里,你第一个讲,抛砖引玉,算是给其他人立个榜样,能做到吗。”
老焊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把自己的袖口往上拽,咳嗽了一声。
“能。”
……
圣朱迪教堂。
下午的阳光斜着打在风化发灰的砖墙上,让那座歪了半截的十字架看上去没那么寒碜了。
停车场里原来挤得密密麻麻的帐篷区现在空出了一大片,只剩下几顶褪色的尼龙帐篷还瘫在碎石地面上,旁边用绳子晾着的破T恤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推门后往里走几步,中殿的长椅上只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
有几个在拿毛巾擦伤口,动作很慢,毛巾上的水是干净的。
角落里一个女人靠着椅子腿睡着了,旁边搁着半碗还没喝完的汤。
托马斯蹲在最前排那条长椅前头,背对着门口,他现在身上反常的没有继续穿着之前那种样式的防护服,而是穿上了一套正常的黑色牧师袍。
他正在给一个年轻流浪汉换左腿上的绷带,手好像比之前稳了一些,肩膀也没那么垮了,虽然还是很瘦,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随地要倒下去的样子了。
剪刀贴着流浪汉小腿的皮肤滑过去,咔哒一声,纱布落地。
这段时间他依然待在这儿,从早上八九点到深夜,忙着清洗收容病人的伤口、换药,还有安排新来的重病号去哪儿暂住。
教堂里暂时没有那种把尸体当超市计件商品谈价格的绝望感了,但他也不怎么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是暂时的。
Ray Fong给的2w美金换来了很多药,但是这些药用完也只是时间问题。
有时他换药换到一半会停下来盯着窗户发光的地方愣神,思考关于上帝的问题,每次听见身后响起鞋子踩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时,都以为是哪个流浪汉进来领汤。
但这回他回头,看见的是那个戴着黑色棒球帽、拉链拉到底的灰外套,口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始终沉稳冷静的灰眼睛。
托马斯把剪刀搁在长椅上,站起来,把手上的橡胶手套摘下来,挤了挤脸颊,对着里昂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Ray Fong,你终于回来了。”
里昂站在中殿后半部,把周围的长椅扫了一遍。
地面比十几天前干净了不少,之前堆在角落的脏毯子和空罐头都没了。
空气里的臭味也淡了一些,没之前那么呛了。
“人少了不少。”
“三分之二都走了。”托马斯从长椅边上拎起一个医药箱放到讲台底下。
“昨天来了一个叫伊琳娜的志愿者来帮忙了,有一个女人的烧退了,一个膝盖化脓的老头也能下地走动了,你给的钱买的那批抗生素很管用,阿莫西林之类的还有剩。”
说完后,他拿手背擦了擦发酸的鼻子。
“但是,还有别的问题,就是又有新人了,是从其他地方过来的,脚底磨烂发高烧,因为他们的帐篷被翻了,东西全丢了,有个女的在街上走了两天才到这儿。我把她留在中殿了,就在那边。”
托马斯把视线移到左前方的角落里,有个裹着棕色毯子的女人靠着柱子睡着了,脚踝露在外面,皮肤上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似乎是绳子的勒痕。
里昂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昨天其实刚给一个人做完缝合,他的左脸颊被砸碎了,里面全是碎玻璃,用了一个半小时才挑完。”
“处理完他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居然没有像以前一样抖,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好像是……好像是事情太多,忘了发抖。”
“这十几天我一直以为你会在什么时候回来,当时你说会送几本书来,后来一直没有消息。”
托马斯盯着那个女人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我好像有些絮叨了。”
他转过头看向里昂,说话的时候视线有点飘,从里昂肩膀上方挪到彩窗玻璃破口打进来的光,光圈打在石板地上,边缘亮得发白。
“只是……这段时间太长了,之前我救了那个人,然后你扔下一笔钱就走了。”
“忙的时候不会想这些,但回到后屋坐下就止不住。”
“我甚至问过自己。”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你来了之后,死的人就少了,虽然只是一笔钱,但也足够了,你没来的时候,我在这里缝了二十年尸体。”
他抬起手,用手掌心来回蹭了蹭太阳穴。
“上帝如果一直在这里看着,那他为什么什么都不做,为什么他不派人来?为什么没有谁让我看到哪怕一丁点希望?”
“现在你来了,按照圣经的指导,所以我应该相信是上帝派你来的。”
“但是如果上帝派了你来,那他为什么在二十年里不派其他人来?”
托马斯说到这里就停了,他把手放在了讲台上。
“这个问题我应该可以解释,因为期间受到的苦难都是在偿还原罪,但是我觉得这样不应该,我只知道……”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如果他确实如经上所说从不打盹,那你的到来应该是他计划的。”
“但在那之前,死去的所有所有人,包括一个在你来之前死在角落的老头,也许是神的试炼,他被要求承受。”
“因为苦难能带来某种……某种我不知道的东西,可能是最终的审判,也可能使信徒更靠近主。若没有试炼,谁能找到窄门?”
“我自己也是。”
“我坐在圣器室里的时候经常想这个,是谁负责试炼谁?谁可以豁免?”
他又沉默了。
“如果这些人既定的必须死去,那在计划和试炼面前我算什么?”
他松开了手,手垂在身子一侧,无意识地颤抖。
里昂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让自己的身体靠在讲台另一侧的墙上。
托马斯抬手摸了摸胸口的十字架,然后又放下来。
他的视线依然没看里昂,因为他担心的不是对方怎么想自己,他真正担心的是自己说的这些话被说出来之后他就再也不能假装没问题了。
“所以我不敢再想。”
“但我又没办法不想。”
“如果上帝没有安排你的到来,如果你是出于你自己的理由来的,那我过去几十年一直在对他祈求的东西,全是在自言自语。”
这句话说完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一旦愿意这么说出来,脑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更可怕的方向滑。
里昂等了片刻,然后开口。
“你刚才说那个左脸被玻璃砸碎的人,躺了一个半小时,你缝完了,你没发抖。”
托马斯抬起头看着他。
“这说明你的手还能救人,跟上帝没关系,跟你自己的本事有关系。”
“我从来没有怪过上帝。”托马斯摇头,然后一顿,“但我现在也不太知道该不该感谢他。”
“所以你就别想上帝了。”里昂把身子从墙上移开,“你救人是用的剪刀、手术刀和药,没换成十字架。”
托马斯看着他。
“我觉得你在暗示我什么,”他说,“但是你的话又不够直接。”
“你没猜错,我确实在暗示。”
托马斯的语气越来越困惑。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哪个慈善基金会的?你是黑帮吗?还是政府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你好像是不信上帝的。”
里昂听着,点了点头。
“问完了?”
“暂时。”
里昂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跨了一步坐在托马斯旁边的长椅上,侧过半个身子,手肘搁在椅背上。
“你想听哪种答案。我说我是联邦调查局的,你会信吗?”
“不会。”
“我说我是黑帮呢。”
“也不像。”
托马斯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
“你像是一个已经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人,你不需要从上帝那里找答案,但我不行,我没有答案。”
“你到现在还在纠结上帝为什么不给你钱。”
托马斯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就非要这么直白。”
“因为你已经不需要我委婉了。”
里昂站起来,从冲锋衣内侧把那本棕色封皮的书抽了出来。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就是在问我,为什么你的上帝不回应你,而我这个不信神的会给你钱救你的人。”
“这是给你的,这本书可以帮你回答你的问题。”
托马斯接过书,手指摸到硬壳书脊的边缘,他没急着打开,只是把重量在手上端了端,然后抬头看向里昂,等着后面的话。
“书本身不贵,贵的是书里的内容。”
“这本书不要给别人看。包括你的流浪汉病号,包括汉克,包括任何来教堂的人。”
“如果有人问你是谁给你的,你就说旧书摊上捡的,明白了?”
“如果想讨论,只有我们两个人单独聊天的时候可以谈。”
“当然,如果不想看,你也可以把它搁在抽屉里,什么都不做。”
“我想让你看到这些,只是因为我刚才说的,你从来没有靠上帝救任何人,你靠的是你自己的手。”
托马斯的眉头微微皱起,看着书又看看里昂,询问道。
“为什么不能给别人看?”
“因为这本书在美国有些人不爱看。”
“你是怕惹麻烦?”
“我怕麻烦找上你。”里昂说。
托马斯看了一眼这本书,《Selected Works of Mao Tse-Tung》,然后他抬头看了里昂一眼。
“这是政治书?”
“对。”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
“你知道我的身份,我是牧师,”他终于说,“你让我读这个?”
“对,因为你刚才说到,好人为什么受苦,坏人为什么不受罚。”
“我需要做什么?学习这个人的理论?当信徒?加入某个组织?”
“不用。”
里昂后退了一步,把双手插回口袋,“不用当信徒。你只需要读,然后你自己想。”
“你是个很厉害的医生,你是有脑子的,还有几十年没有被上帝回应的祈祷,你现在缺的不是信仰,是换个角度想问题。”
“这本书说白了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新的角度。”
托马斯又沉默了,他盯着这本书看了一会,然后抬起头。
“这本书会告诉我答案吗?”
“它会告诉你为什么你会问这个问题。”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慢慢合上,捧在手里。
“我读。十天后你来,我给你答复。”
“不一定来得了,可以电话联系。”
里昂又递给了托马斯一张卡片,上面是他的一个不记名的手机号,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了木门,外面的阳光斜着打进来,落在了他的脸上。
门合上,只剩下脚步声往街道那边渐渐消失。
托马斯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腿上的书。
他慢慢翻开了第一页,目录页,几行黑体字跳进视线。
xx社会各阶级的分析
实践论
矛盾论
他把书翻到《实践论》,目光落在了第一段上。
“在马克思以前,唯物论在考察认识问题时,脱离了人的社会性和人的历史发展,因此不可能理解认识对社会实践的依赖关系,即认识对生产和阶级斗争的依赖关系。”
他读完了第一段,然后又把那段话读了一遍,然后把书翻到目录,顺着章节标题一路往下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