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二点左右开始,他就把车停在这里,看着警局的侧门。
期间有四辆巡逻车进进出出,一个穿制服的黑人警佐在门口抽了根烟,两个文职抱着纸箱从后门出来,还有一个女的,黑色短发,死鱼眼,娇小身材,穿着黑色警用长裤和深蓝色衬衫,她在两点左右出来过一次,去停车场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杯咖啡,然后又进去了。
那就是米娅·托雷斯。
维克反复记她的步态,步子很短,走得快,不太看路,甩手动作偏大。
她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东西的时候在低头看手机,没什么警惕心,最后拿到了咖啡,然后头也不抬地就走回了警局里。
安德烈看到了那辆本田思域发动,他伸手摸了一下方向盘,没急着打火。
“那女的出来了。”安德烈说。
“嗯。”
“现在就贴上去?”
“等她出停车场,隔两辆车,别贴太近。”
安德烈把手指搭在点火开关上,又停了一下。
“老大,我有个事儿一直想问。”
“说。”
“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干什么对吧。”
维克没应声。
“我们现在正在追踪一个警察,而且是那个里昂·万斯的马子。”
他把头转过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们打算杀里昂,就用这个人质作为计划的一部分。”
维克把烟头按灭。
“她还不是人质,我们今天只是跟踪。”他说,“里昂那是以后的事。”
维克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面已经空荡荡的路口。
“他们都说泰隆疯了,”安德烈继续说,“召集我们这帮残兵,去跟一个能带人炸楼的警察死磕。”
“我之前在奇怪,为什么我看到的兄弟都愿意留下来拼命,后来我又想了一下,发现之所以我看到的兄弟都愿意留下来拼命,是因为不愿意拼命的人早就跑了,我现在当然看不到了。”
“想到这里,我就知道你们没疯,至少不是那种疯,所以在那之前我要确认一个事情,这个事情我以前从来没问过你。”
维克偏了偏头。
“你问。”
安德烈又沉默了一小会儿,好像在犹豫自己的措辞。
“你跟马库斯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你没必要知道。”维克说,声音很平。
“我跟你做事快七年了,你从来没提过。”
“我见过你替马库斯挡过枪子,见过你在粉红天鹅那事之后两天两夜没睡觉,见过你蹲在安全屋的小房间里一遍一遍翻着那些尸体的照片。”
“你对马库斯比对你自己还上心。”
安德烈叹了口气。
“我从初中辍学就在各个街头混,老大。混了十几年,我见过不讲义气的、见钱眼开的、把自己老大卖给警察换减刑的……也见过讲义气的。”
“你愿意为一个死人发疯,到现在我也还是跟着你一起疯。但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欠他什么。”
他把脸转向维克。
“等会儿如果真的出了意外,我不想跟一个我不了解的疯子死在一起。”
维克缓缓转过来看着安德烈,然后移回到前挡风玻璃上。
过了好几秒,他终于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你刚说的是对的。我快五十了,不应该坐在这辆车里盯着一个女警察的下班路线。我应该在家里睡觉,或者已经跑路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了个圈,滤嘴朝下,在手套箱上磕了两下。
“但马库斯不是那种说跑就能跑的关系。”
安德烈没插嘴。
“你问我和他怎么认识的。”
“西区,街头巷尾,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我十九岁,他十七岁。”
“当时我已经在工作了,建筑工人,算是热心人吧,因为当时我看到他快被人捅死了,我没有跑,反而上去替他挡了几刀。”
“后来我在医院住了四个月,他天天坐在病房门口等着,一天没少过。”
“出院的时候他跟我说,他欠我一条命。”
维克顿了顿。
“但我替他挡的那几刀只能算是第一笔账。”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
“之后,我们慢慢就不联系了,直到我那年二十五,在码头干装卸,没有前科,没碰过货,连酒都不喝。”
“然后有一天晚上,我老婆说她胃疼,送去医院发现是胃癌。”
“保险不给报,说那是既往病史,其实不是,是保险公司从她的旧病历里翻出了一条胃炎的记录。”
他顿了顿。
安德烈没说话。
“没有医保,化疗费几十万。”
“我把房子卖了,借遍了所有人,最后凑了不到十万。”
“剩下三十二万缺口,医院财务部每天打电话催款,电话打到我上班的码头那边。”
“后来有一天,他们把她从病房转到走廊,因为拖欠账单的病人不配拥有病房。”
维克把烟叼回嘴里,点着,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然后我就想到马库斯了。”
“他那时候偷车生意还没太做起来,手里有些钱,但是也填不上我这个窟窿,后来他跟我说他有个办法。”
“他说有个放高利贷的叫麦克布莱德,专门给帮派背景的人放款,利息高、催得狠,但是他离钱近。”
“马库斯说他认识一个中间人,能用他的名义帮我借到三十万,后面他再帮我填窟窿。”
随后他看着窗外,烟雾从他嘴唇里慢慢散出去。
旁边的安德烈没说话,只是等着。
“中间人要的抵押不是房子,是命。”
“那年头在西区借钱,规矩就是这样,你还不上,就拿命抵,没别的选项。”
“我当时已经在码头停薪留职了,没有银行会贷款给一个没工资单的人,所以我签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吐出去。
“签完之后,我干了件更蠢的事。”
“因为这些钱不是一次性交给医院的,有一个逐渐的过程,我把之前欠的钱和后续的费用交了一部分后,我就天天在拼了命的想办法还钱,我如果死了,家里人一样会死,所以不能想着一死了之。”
“我拿着剩下的一部分钱想办法,然后我找到了一个假投资经理人,那家伙跟我说只要三周,收益能翻一倍。”
“他说炒期权,稳赚不赔,我信了。”
“我当时,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想的就决定信了。”
“结果呢。”安德烈问。
维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弹了弹。
“结果就是那个人跑了,我剩下的钱也没了,高利贷的债还是欠着。”
“我的人生彻底毁了,妻子的化疗马上停了,房子早没了,工作也没回去过,每天蹲在出租屋里算自己还能活几天。”
安德烈听完,往后靠了靠。
“那个投资经理人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找着了。”
“不是我找到的,是马库斯。”
“他从西雅图到芝加哥再一路追到底特律,最后在加里市的一个汽车旅馆里把那个人堵住了。”
“那天晚上马库斯把那个人装进后备箱,开回了西雅图。”
“他打电话叫我去,后备箱打开的时候那人还活着。”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他把那把枪递给我,说,哥,这人还活着,你要自己动手还是我来?”
安德烈没说话,只是看着维克。
“我说自己来。”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杀人,之前我不混黑帮,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人。”
“马库斯在旁边一直没催,也没说话,就在旁边看着我。”
“等我打完了,他把尸体拖出来装进裹尸袋,然后跟我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人,谁动你我杀谁。”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车窗摇上去一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以前的马库斯是这样的人?我一直感觉他是一个残暴的人,而且脑子不太正常。”
“对,那个时候他还年轻,有一腔热血,而且脑子还没被毒品烧坏。”维克说。
“后来……我也不知道最后血帮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当初我们还不是血帮,是路边小帮派的时候不是现在这样的。”
维克看了看安德烈,然后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感觉我们重新聚集起来,为了马库斯的死而奔波的时候,好像回到了十几二十几年前一样,那个时候帮派里面就是这样,我们是一个大家庭。”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
“那后来高利贷是怎么办的?”
维克重新看着挡风玻璃外空荡荡的马路,“他帮我还清的债务,把我从高利贷名单上划掉了。”
“就像我说的,他当时也没太多钱,那个时候是拿一家汽车配件厂的地契抵的。”
“那家厂的老板欠吉米赌债,就是之后管粉红天鹅的那个,马库斯当时跟吉米谈了整整一个晚上,最后三方签字,我的名字从账本上消失。”
他顿了顿。
“所以我这条命是他买的,他用三十多万美金买了我那条破命,然后用他自己的命又护了我二十多年。”
“现在有人杀了他,你觉得我会跑路吗?”
“……”维克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攥起拳头砸了砸车窗,咬着牙。
“我知道他早就该死了,他是一个害了很多人的黑帮头目,那个警察干掉他是正当的,我也该死,因为我是黑帮,我都知道,但是我必须报复,这个事情是不能讲道理的,你能理解吗?”
说完这句话,他把头转向了前方那条被路灯照得昏黄空荡的马路。
米娅开的本田思域已经消失在拐角了。
安德烈把档杆推上去,松开刹车,雪佛兰萨博班慢慢滑出了停车位。
“跟上她吧。”维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