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和三楼突入迷幻猫的脚步声在雨夜里炸开,闷雷一样从头顶砸了下来。
一楼舞池的水泥地上,二十几条裹着破毯子和睡袋的身体同时弹了一下。
麦克阿瑟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他原本其实就没睡觉,和里昂简单交谈了几句后他就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了,看着这帮流浪汉。
混乱的脚步声响起的零点几秒内,他的大脑就已经完成了从警戒到战斗状态的切换,就像三十年前在本宁堡的演习场上被教官用催泪瓦斯轰醒时一样。
作为一个前上校,假如他在前线担任正常的指挥官,那么他的头衔应该是“旅长”,指挥三千到五千的兵力。
虽然他后面从事了情报分析工作,不担任现场指挥官,但是按照正常的晋升流程,麦克阿瑟的履历上依然担任过营长,指挥过近千人的部队。
“全员注意!”
麦克阿瑟的声音压制在了能被所有人听见、但又没有大到惊动楼上的分贝上。
“这不是演习。二楼有敌人入侵。”
舞池里瞬间炸了锅。
五个昨天才从清真寺转移过来的新人最为混乱。
那个破产卡车司机直接从睡袋里滚了出来,手脚并用地往墙角爬,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大喊。
另外两个汽车装配工本能地想往门口跑。
“所有人不许动!不许出声!不许开灯!”
麦克阿瑟的命令像鞭子一样抽过去,那几个想跑的人硬生生僵在原地。
他从腰带里抽出那把鲁格紧凑型手枪,上膛,动作干脆利落,同时眼睛快速扫过整个舞池。
“雷!沃特!建筑工!带枪的到舞池中央集合!现在!”
雷的反应几乎和麦克阿瑟一样快。
这个前陆军老兵从睡袋里翻身而起,右手已经抓起了压在枕头底下的雷明顿870泵动霰弹枪。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聚焦,但双手已经开始本能地检查弹仓和抛壳窗,食指轻压在扳机护圈外侧,整个人迅速靠向麦克阿瑟的位置。
沃特慢了一秒。
这位前坦克维修工在警报响起时下意识地去摸工具箱,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没有坦克需要维护。
“操,是敌袭!”
他从睡袋里拽出那把雷明顿870,拉了一下枪机,确认第一发霰弹已经推入膛室,然后贴地爬到麦克阿瑟身边,低声骂了一句。
“该死的,我们确实该弄一辆坦克。”
老焊是第三个站起来的。
他的手抖了两下,身体因为被强行从睡眠中拽醒还没完全和意识同步。
他从后腰皮带上拔出把格洛克,双手握紧,食指贴在扳机护圈上,枪口指向地面。
他的动作远没有雷那么流畅,但他把牙咬得很紧,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建筑工老头从睡袋里爬出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水泥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当他抓住那把靠在墙边的莫斯伯格500后,三十多年前在营地接受基本步枪训练的记忆,像沉在河底的淤泥被搅起来一样,顺着手指涌进了大脑。
他拉动前护木上膛,动作中间停顿了半秒,太久没碰了,肌肉记忆确实还在,但已经不连贯了。
“后勤的,没上过前线。”他嘴里念叨着,“妈的,该死的后勤。”
另一个跟着他的年轻建筑工比他先一步端起了那把温彻斯特1300。
这个年轻人在加州的农场里打过大雁,虽然没杀过人,但清楚知道散弹枪的后坐力在持枪姿势不对的情况下能震碎肩膀。
他的手指稳当,枪口指向了二楼楼梯口,眼睛死死盯着那边。
埃尔顿是最后一个从睡袋里把霰弹枪举起来的。
这位黑人大块头手里握着雷明顿870,虽然之前有人教过他,但现在下意识握枪的姿势还是完全不对。
他把枪托夹在腋下,像是端着一根垒球棒一样。
“埃尔顿,枪托抵肩!你他妈在打棒球吗!”麦克阿瑟厉声喝斥。
埃尔顿慌忙把枪托塞进肩膀窝,枪托差点给了自己下巴一下。
反光背心从睡袋里爬起来,脑袋撞上了旁边堆放的石膏板,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摸到了自己压在铺盖底下的那把格洛克17,手指扣上握把,枪口抖得像个筛子。
“我记得我拿的是左轮!?”
“已经跟我换了,你用不明白转轮手枪。”螺丝刀男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同时一把将反光背心推到了承重柱后面。
螺丝刀男手里握着一把陶鲁斯左轮手枪。
这把银色转轮原本麦克阿瑟发给了反光背心,但反光背心第一次试握的时候就差点被左轮的后坐力描述吓退了。
用他的原话说,这玩意一枪下去他的手腕和石膏板一个下场。
螺丝刀男倒是不在意,他以前开推土机的时候,在废填埋场没少用猎枪赶郊狼,转轮手枪的握持感和单动扳机反而更接近他习惯的猎枪。
于是两人后来就换了武器。
现在螺丝刀男举起那把左轮,拇指拨开击锤,枪口稳得很,完全不像是之前在地板上拿螺丝刀撬木板的弱智状态。
“下一组!”麦克阿瑟的视线扫过舞池角落。
贾维斯咽了口唾沫,他手里没有枪,但麦克阿瑟叫到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抓住了旁边一个装满破布的水桶。
科尔手里攥着一把扳手,半蹲在楼梯下方。
垃圾桶哲学家在最远处。
这位自学成才的面包师在脚步声响起的第一瞬间就从一个睡袋滚进了另一个睡袋,然后继续滚了四圈,最终蜷缩在了一个堆满废弃音响的墙角里。
他用两个破音箱把自己夹在中间,眼睛闭着,嘴里飞快地念叨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免费面包师的最终下场就是被枪打死在夜店里,这他妈还不如睡在垃圾箱里。”
麦克阿瑟两步冲过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垃圾桶哲学家像弹簧一样从音箱中间弹了出来,脑门磕在地板上,嘴里还在叫。
“我投降!我没枪!我是烤面包的!”
“你这个叛徒、特务、内奸、墙头草、投降派、反党分子、变节分子、机会主义者!给我闭嘴!”
麦克阿瑟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尖骂道,一边继续安排。
“你负责急救!贾维斯和科尔把伤员拖到DJ台后面!如果有人中枪,立刻用破布压住伤口,然后把他拖到安全区!”
“如果有人倒下,你们他妈就捡起他的枪顶上去!听明白没有!”
垃圾桶哲学家被这一堆帽子扣的发昏,嘴巴张了三次,最后挤出一句话。
“我能先说一下我的遗嘱吗?”
“你的遗嘱就是给我去拿绷带!”
麦克阿瑟转过身,枪口低垂,眼睛扫过已经就位的所有人。
老兵雷已经半蹲在了最近的承重柱后面,雷明顿870的枪口对准二楼楼梯口,呼吸平稳,眼睛亮得瘆人,这是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凶光。
紧接着,二楼传来了一串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被摔在了走廊地板上,然后是一声枪响。
麦克阿瑟深吸一口气,捏住鲁格手枪的握把,指节纹丝不动。
“所有人听令!不管上面下来什么人,只要枪口冲着我们,开火。”
“这是我们第一次打阵地战!没有预备队,没有空中支援,没有撤退路线。”
“但我们必须守住阵地。”
“谁他妈敢下来,就让他们知道,这个步兵师不投降,我们死战不退!”
没有人继续回应了,但所有人的枪口全都对准了楼梯。
……
十几秒前。
七八个血帮打手刚刚突入迷幻猫,散开在走廊两侧,有几个还保持着半蹲的突击姿势,但他们面前只有几扇虚掩着的破门、一堆还没清理完的建筑碎料,以及几张铺在地上的旧床垫。
没人。
二楼他妈的一个活人都没有。
一个扎着红色头巾的瘦高打手踹开一间空包厢的门,里面只有一张断了腿的桌子和一个空啤酒箱。
他转回头,眼神有点发直,这是因为他长期吸食冰毒导致多巴胺受体受损,大脑处理突发信息的速度明显比正常人慢半拍。
“空的。”他说。
“什么?”另一个脸上纹着蜘蛛网纹身的打手从走廊拐角探出半个身子。
“我说他妈的这里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红头巾的声音拔高了两个调,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石膏板碎片,石膏板碎片弹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蜘蛛网脸皱起眉头,他的额角有一条旧刀疤,此刻因为困惑而皱得更深。
命令里说的是二楼应该有流浪汉把守这个易守难攻的楼梯口,让他们从窗户突入后清剿他们。
但现在二楼别说把守的流浪汉了,连个裹着睡袋打鼾的人都没见到。
“是不是搞错了?”一个端着短管霰弹枪的矮壮打手从通风管那边钻出来,膝盖上全是铁锈。
“老大说的——”
他的话没说完。
“砰!”
一声枪响突然在走廊尽头炸开,也就是刚刚楼下听到的枪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一个戴着黑色绒线帽的年轻打手整个人撞在了墙上,手里的手枪还冒着青烟。
他刚才手指一直搭在扳机上,路过一堆杂物的时候被一根突出来的钢筋绊了一下,本能地攥紧了握把,结果扳机直接扣了下去。
子弹打在走廊天花板上,掀掉了一大块石膏,白色的粉末飘得到处都是。
“操!”
黑绒线帽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地板上,整个人翻倒了。
这声枪响在封闭的走廊里来回弹跳,震得所有人都耳鸣了几秒。
蜘蛛网脸最先反应过来,他冲过去一把揪住黑绒线帽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他妈在干什么?!”
“走火了!我就是走火了!”黑绒线帽的声音发着抖,脸上全是石膏粉。
蜘蛛网脸扇了他一巴掌。
“闭嘴!”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透过墙壁传来的风雨声。
这种安静只持续了几秒。
一个靠在墙边、眼神阴鸷的光头打手突然开口了。
“都他妈停下。”
他的声音沉稳,音量不大,但是其他人还是条件反射地看向了他。
这个光头在加入血帮之前,曾经在伊拉克待过十个月,是一个老兵亲手带出来的。
他也是这次突袭的队伍里除了外面已经被里昂干掉的老兵以外,唯一真正见过战场的人。
“别他妈傻站着了。”光头从墙边站直了身体,把手里那把消音冲锋枪往肩上一扛。
“我以前的长官告诉我,突袭一旦开始,就别想着隐藏了。”
“二楼没人,但楼下肯定有。”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儿发愣,你们他妈都在害怕,觉得自己被耍了,是不是?”
没人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