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里昂拉开车门,鲍勃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复杂,就像是在短短一小时内被人把职业观、人生观和世界观轮流踩碎了一遍。
他下意识的握紧了腰间的枪柄,又强迫自己松开。
“里昂……你……”
鲍勃张了张嘴,显然想说什么,但大脑在反复宕机与重启之间循环。
米勒坐在他后面,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里昂黑色战术手套上已经凝固的血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里昂点开车内微弱的顶灯,先把SR-25半自动狙击步枪靠在后座与副驾驶的夹缝里,又把HK416放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他搓了搓脸,任由车厢内的暖气扑在脸上。
鲍勃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里昂,你在那里面,杀了多少人?”
里昂脱下战术手套,揉了揉被硝烟熏的发酸的鼻梁,回忆了一下。
“可能……三十来个?”
鲍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米勒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刚褪去青涩的年轻巡警现在又被打回了原形,满脸青春痘在警车内顶灯的照射下泛着油光,眼睛瞪的像看见了上帝本人。
“三……三十多个?”鲍勃的声音有些走调,“你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数字吗?”
“知道。”里昂把战术手套扔进手套箱,又从里面抽了张湿巾,开始擦手上的血,“黑帮你不杀你怎么办,上去给他们贴罚单吗?”
米勒两眼放空,盯着车窗外被雨水敲打的后视镜。
鲍勃用手在脸上用力的搓了一把,长长呼出一口气。
“里昂……我今天复岗第一天,你知道不?虽然我是说我要来给你搭把手……总之,医生说我现在不能受惊吓……”
“那你现在挺住了吗?”
鲍勃闭上眼睛,在胸前虚画了个十字,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祈祷。
里昂没再搭理他的崩溃,开始检查起了车外的动静。
就在这时,脑海中弹出了一道熟悉的信息框。
【任务完成:速通血帮据点】
【任务简报】
清理的罪犯数量:32人(含黑帮头目维克)
参与度:60%(与私兵碎嘴、寒鸦协同完成)
【基础奖励】:2400正义点数
【额外说明】:血帮头目泰隆、维克、班尼、多尼等核心目标已全部击毙。血帮在西区的有生力量已被彻底斩首,残余散兵将进入混乱期。
里昂扫了一眼点数余额。
3900。
剿灭据点加上之前的积累,现在的总点数已经有一个可观的数字了。
不过他目前没时间动这些点数,接下来他还要安排人回收维克交代的那些遗产,迷幻猫那边的伤员也需要安置。
这点家底还是先攒着,以防万一。
他刚刚在心里盘算完,后座上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动静。
“嗯……”
米娅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的格外涣散,瞳孔因为震撼弹的余波还有些对焦不清。
她的视线在车顶游离了几秒,然后慢慢下移,最终聚焦在了正半侧着身、低头看着她的里昂脸上。
那张硬朗、右眉骨上还沾着一小块碎玻璃碴子的脸。
“里昂……?”
米娅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和警车引擎的怠速声盖过去,但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里昂!”
她下意识的动了动胳膊,想撑着坐起来,然后被腹部的剧痛生生摁了回去,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别动。”
里昂把湿巾扔到一边,俯身靠近后座。
“你现在太虚弱,不要乱动。”
米娅点了点头,缓过了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喘着气,用那双带着余悸的眼睛死死看着里昂。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里昂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防弹背心上嵌着几块弹片,袖子上有一道被玻璃划破的口子,身上全是别人的血,脸上还有一层硝烟留下的灰。
但他确实没有受伤。
真要说的话,前二十分钟他一直在玩真人版FPS,唯一的难度在于敌人太弱以至于打着没什么成就感。
“没受伤。”他简短的回答。
米娅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那就好……那就好……”
她闭了闭眼,似乎是在积蓄力气。
然后她又睁开了。
“你……你是不是傻?”
里昂刚拧开一瓶矿泉水的瓶盖,手顿在半空中。
“……什么?”
“你一个人进厂房……”
米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腹部都跟着传来闷痛,但她硬是把话挤了出来,“你知不知道……我当时看到你走进办公室……我就在想……完了……这个傻逼居然真的孤身来送死了……你怎么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这句声音更低了。
“你怎么能为了我一个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里昂沉默了。
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多波澜,但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你是我的下属。”他说,声音难得没那么冷硬,甚至可以算是带有一些奇怪的温和,“带你回去是我的义务。”
米娅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但是……”
里昂顿了顿,他其实应该解释的……解释刚才那个走进办公室的“里昂”是碎嘴伪装的,穿着他的衣服,画着他的轮廓,裤裆里藏着两颗要命的炸弹。
但现在解释这个?
米娅刚脱险,自己在这时候来一句“其实刚才那个不是我,是旁边这个哥们儿去演的”……这特么是不是有点太煞风景了?
他瞥了一眼车窗外。
碎嘴正靠在自己的GMC越野车车门上,仰着脖子灌了一口矿泉水。
他脸上的伪装油彩已经被雨水冲洗的差不多了,那些被寒鸦精心贴上去的硅胶填充物也被他一块块撕了下来,随手扔在车内的杂物篓里。
似乎是注意到了里昂的目光,他擦了擦下巴上残留的胶水印,转过头来。
然后吹了一声口哨,若无其事的望向别处。
口哨声里蕴含着的幸灾乐祸简直能闷死一整个合唱团。
“还有……”
米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居然带上了一丝微弱的笑意。
“我看到你……把那个东西塞裤裆里了。”
里昂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个。”米娅艰难的做了个手势,“那个,会响的,把我震昏了,你塞裤裆里的东西。”
里昂的思维在零点几秒之内高速运转了一轮。
他非常清楚米娅说的是什么。
他甚至能回忆起几十分钟前碎嘴在GMC车厢里用生无可恋的表情往裤裆里塞那两颗玩意儿时,寒鸦还专业的提醒了一句“往右边偏一点,左边会压到股动脉”。
但现在的问题是……
他刚刚已经默认了,现在没法再回过头去解释了。
“那个啊。”里昂看了一眼外面的碎嘴,碎嘴把头扭的更远了,“回头再聊。”
米娅没有深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现在的大脑处理能力能认出里昂并维持一段完整的对话已经远超负荷了,至于其他细节,可以等以后再问。
里昂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小心的托住她的后脑勺,递过去让她喝了一口冷水。
“你现在需要休息。”
他把水瓶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我会带你去找医生检查,但在此之前你需要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交给我。”
米娅顺从的闭上眼睛,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疲惫和疼痛像一双无形的手,把她彻底拽入了昏沉的睡眠。
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紧皱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开了。
里昂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
他的外表看起来依然是不动声色,但是里昂缓缓的帮她把盖在身上的一件夹克往上拉了拉,然后从车里退了出来。
关车门的声音很轻。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了还靠在GMC车门上吹口哨的碎嘴。
“你刚才吹口哨的声音疑似有点大了。”
“是吗?”
碎嘴停下口哨,“我没注意,风太大了,我还认为我吹口哨没人听到呢。”
“现在根本没有刮风。”
碎嘴终于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在看到里昂的表情后,非常明智的把后半段笑声咽回了嗓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