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那边,福特探险者的V6双涡轮增压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碾过了街道上散落的砖块和碎玻璃。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往外吹着冷风,试图把这股味道压下去,但效果微乎其微。
里昂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雨刷器以最高频率疯狂摆动,把打在玻璃上的雨滴和不知道哪里溅来的泥浆刮向两侧。
后排座椅上,大T整个人瘫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口的金链子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他那件拉风的黑色皮夹克现在已经破成了拖把布,上面还沾着一大块灰白色的墙灰。
大T抖着手从裤兜里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眼睛瞪的老大。
“草……”
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音节,然后声音陡然拔高。
“草!我草草草!噫!我中了!我真他妈的中了!!”
大T猛地直起身,脑袋差点撞到车顶,他双手捧着手机,屏幕上的博彩APP界面闪烁着刺眼的绿色荧光。
“五千美金!三十五倍赔率!十七万五千!!老子发财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兴奋的手舞足蹈,转头看向旁边同样瘫在后座的线人,口水四溅。
“哥们!你看到了没!十七万五!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活钱!明天我就把理发店开成连锁店!不!老子要去富人区买个厕所!”
线人抱着那把带血的AR-15,被大T喷了一脸唾沫。
他面无表情的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线人探头看了一眼大T的手机屏幕,界面上方还悬浮着一条弹窗消息,是那个无人机直播间的推送。
“你看看弹幕吧,大赢家。”线人冷笑了一声。
大T低头点开直播间。
刚才还满屏“大T必死”的弹幕,现在已经变成了清一色的破口大骂。
“黑幕!!绝对是黑幕!!”
“操他妈的狗庄!!RNM退钱!!ACU下场救人这算什么事?!”
“官方外挂介入!!这把不算!!”
“我压了五十块钱大T死,里昂你赔我钱!!”
“西雅图警局是不是在博彩公司有股份?这他妈是操纵比赛!!”
大T看着这些弹幕,不仅没生气,反而笑的更猖狂了。
“骂吧!尽情的骂吧!你们这帮穷鬼!老子现在有十七万五了!”
“你们就算顺着网线爬过来咬我,老子也是在富人区的厕所里让你们咬!”
他得意洋洋的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探出身子,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对着里昂的后脑勺一顿输出。
“里昂警官!长官!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以后你让我大T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吃屎,我绝对不挑稀的!”
里昂看着后视镜里大T那张因为亢奋而扭曲的脸,连吐槽的欲望都没有。
“闭嘴,系好安全带。”
里昂声音平淡,手里的方向盘猛地往左一打,SUV在积水的路面上画出一道弧线,避开了一辆横在路中间正在燃烧的购物车。
大T被惯性甩的摔回座位上,赶紧手忙脚乱的把安全带扣上,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线人靠在车门上,视线从大T身上移开,转向驾驶座上的里昂。
他打量着里昂身上的防弹衣和那把搁在手边的HK416,又看了一眼正在低头给C4雷管接线的克洛伊。
“长官。”
线人开口了,声音很沉稳,完全没有大T那种劫后余生的狂躁。
“你是警察,对吧?西区分局的反犯罪特勤组。”
里昂看着前方的路况,“是。”
“所以,外面现在打成这个鬼样子。”线人指了指窗外那些火光和不时闪过的黑影。
“这种规模的暴乱,军队什么时候会进来?国民警卫队那边有动静了吗?”
里昂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目前我还没收到任何关于军队介入的消息。”
线人听到这个回答,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反而把后背往座椅里重重一靠,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
“我就知道。”
他摸了摸手里的步枪枪托,指腹擦过上面干涸的血迹。
“那帮穿制服的官僚。”
里昂挑了挑眉,“为什么你要问我这个?你有什么想法?”
线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残破街道。
“我以前在里面干过。”他淡淡的说。
“国民警卫队,服役了四年。”
大T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哟,看不出来啊,你这要饭的还当过兵?”
线人连看都没看大T一眼,继续对着里昂的后脑勺说。
“现在这个时间点,我估计那帮老爷们正坐在恒温办公室里,忙着走流程呢。”
他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他们得确认市长有没有正式提交紧急状态声明,有没有州长的授权。”
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然后,他们得评估这是不是属于本土恐怖袭击,如果是,还需要联邦级别的批准,FBI和国土安全部还得在会议桌上扯皮两个小时,决定谁来主导这次行动。”
第三根手指。
“最后,等所有字都签完了,底下那帮大兵还得去军械库排队领弹药,你猜怎么着?”
“弹药领用单上要是少了一个上尉的签字,那个管库房的军士长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骂活过来,绝对不给你一颗子弹。”
线人摇了摇头,嘴角挂着讥讽的冷笑。
“等他们把流程走完,把装甲车开到街上,天都亮了,而且就算他们进来了,也只会把事情搞的更糟。”
“那帮没见过血的家里蹲特种兵,看到这些嗑药的邪教徒,第一反应绝对是闭着眼睛乱扫一通,到时候死在流弹下的平民比被邪教杀的还多。”
里昂听完,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他知道这个家伙说的是实话。
美利坚的这套官僚系统,在应对突发事件时,反应速度慢的令人发指。
等那些大人物把政治利益和责任划分清楚,街头的尸体都已经凉透了。
“你叫什么名字?”里昂随口问道。
“格雷格。”线人回答。
“好,格雷格。”
里昂点点头,视线紧盯着前方第十街的指示牌。
“我会看看你说的准不准,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靠自己把前面的口子堵上。”
话音刚落,前方清真寺和迷幻猫方向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自动武器扫射声,夹杂着霰弹枪沉闷的轰鸣。
那是M249班用机枪的声音。
麦克阿瑟那边已经和邪教的第二波主力接上火了。
“坐稳了。”
里昂猛踩油门,福特探险者的引擎发出闷响,朝着火光最密集的方向冲去。
……
与此同时,西雅图西区,靠近港口方向的一条偏僻暗巷,也正是里昂行驶路线的正前方。
雨水顺着生锈的防火梯往下滴答,在满是油污和垃圾的水洼里砸出一个个浑浊的坑来。
伊娃·科瓦奇贴着一堵长满青苔的砖墙站着。
她身上那件原本具备一定防水性能的灰色冲锋衣,现在已经彻底湿透了,紧紧的贴在她身上。
冲锋衣的下摆和袖口沾满了黑色的污泥,左边肩膀的位置还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战术背心。
她的银色短发被雨水打成了一绺一绺的,湿漉漉的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伊娃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不知名恶臭液体的战术靴。
半个小时前,她一脚踩进了一个没盖盖子的下水道口,虽然凭借强悍的核心力量瞬间拔了出来,但那种滑腻的触感依然让她恶心到了现在。
她把手伸进冲锋衣内侧,摸出了一部防水的卫星电话。
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两秒,伊娃深吸了一口气。
她那张精致且苍白的脸上,找不到愤怒、沮丧或者崩溃的痕迹,就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一样。
但如果仔细看,能发现她的眼角在轻微的抽搐。
她其实很在意今天晚上的遭遇。
作为前俄罗斯辛迪加的顶级清道夫,她习惯了精准、优雅且毫无痕迹的杀戮。
但今天晚上,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市场里和大妈们抢免费鸡蛋,而且她还抢不过!
她拨通了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玛丽亚。”
伊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的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你给我提供的安全屋,一点都不安全。”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接着是玛丽亚吐出一口烟圈的轻微叹息。
“怪我咯?”
玛丽亚慵懒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我给你安排的那个公寓,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谁知道今天晚上西区几百号黑帮和流浪汉突然决定在大街上开银趴?”
“你自己非要挑这个时候出门凑热闹,我能有什么办法。”
伊娃盯着对面墙上的一个破洞。
“那明明是你安排的,今天本来就是原定的撤离日,你的货轮半个小时后离港。”
“我出门,是为了拿你伪造的护照上船。”
她用平淡的语气陈述着刚才的悲惨经历。
“我刚走到街口,就遇到了一群拿着棒球棍的黑帮,他们追着几十个流浪汉朝我跑过来。”
“为了不暴露身份,我不能开枪,只能跟着那群流浪汉一起跑。”
“我跑了三四条街,被一个扔过来的书包砸中了后背,虽然我躲开了大部分力道,但它很脏。”
“然后黑帮被什么人冲散了,我刚转进另一条巷子,就撞上了一群穿着破衣服、举着砍刀的疯子。”
“他们嘴里喊着我听不懂的经文,试图用一把生锈的锯子砍我的头。”
伊娃停顿了一下。
“我把那群人的手腕折断了。”
“我现在距离港口还有两个街区,我需要确认,货轮会不会因为这场暴乱提前离开。”
玛丽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虽然伊娃的语气非常无聊,但玛丽亚完全能想象出这个顶级杀手被一群要饭的和街头混混撵的满街跑的滑稽画面。
“噗嗤。”
玛丽亚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伊娃问。
“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什么高兴的事情?”
“我老婆生孩子了。”
“噗呲。”旁边的巴勃罗没忍住。
“你又笑什么?”
“我老婆也生孩子了……”
“你们认真的?”
“抱歉,伊娃,我们受过专业的训练,无论多好笑,我们都不会笑的。”玛丽亚尝试正色。
“除非忍不住。”旁边的巴勒罗补充了一句。
玛丽亚清了清嗓子,但声音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货轮不会提前走,但你要抓紧时间了。”
玛丽亚的声音稍微严肃了一些。
“另外,我得给你提个醒。”
“什么。”
“追杀你的那批东欧人。”玛丽亚弹了弹烟灰。
“之前被我的人误导了,他们以为你在东区,所以全都跑去了东区。”
“但根据我在东区那边的线人汇报,那帮东欧人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在东区搞出了一场大屠杀,也是在今天晚上,不过稍早一些。”
“他们把东区那边的本土东欧黑帮炸了个半死。”
“具体为什么打起来我不知道,因为我没给他们提供过任何指向东区本土黑帮的情报。”
玛丽亚叹了口气。
“可能是那伙杀手又被哪个王八蛋给骗了,但不管怎样,他们打完之后肯定发现找错人了。”
“他们现在很可能已经返回西区了,你自己在街上小心点,别港口还没到,先被人打成筛子了。”
“你要是死了,到时候你又要把我们的情报爆出去,还要拉我们跟着垫背。”
“知道了。”
伊娃准备挂断电话。
就在她的大拇指即将按下挂断键的瞬间。
“咻——”
一种细微的空气被高速撕裂的声音钻进了伊娃的耳朵。
那是装了消音器的大口径狙击步枪子弹破空的声音。
顶尖杀手的直觉甚至比大脑的反应更快。
伊娃的身体在听到声音的前零点一秒,已经本能的向左侧猛地倒下。
“砰!”
她刚才站立的位置,那堵长满青苔的砖墙上,瞬间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
碎裂的红砖和水泥块像破片手雷一样四下飞溅,其中一块锋利的碎砖划过了伊娃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嘟嘟嘟……”
掉在污水里的卫星电话传出忙音。
伊娃没有去捡电话。
她在落地的瞬间,身体就像一张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双手在泥水里一撑,整个人贴着地面向后滑行了两米,直接翻进了一个巨大的工业垃圾箱后面。
对方有高点狙击手。
看清情况之前冒头就是死。
“苏卡不列!”
一声粗犷的、带着浓重斯拉夫口音的俄语叫骂从巷口上方传来。
“打偏了!这该死的天气!瞄准镜里全是水!”
伊娃靠在垃圾箱后面,屏住了呼吸。
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至少有四个。
两个在巷口堵住了退路,一个在对面的防火梯上,还有一个在刚才开枪的楼顶,可能还有更多人。
她被包围了。
“科瓦奇小姐。”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巷口传来,英语说的很生硬,带着弹舌音。
“不用躲了,这条巷子是死胡同。”
脚步声在慢慢逼近。
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很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伊娃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手伸进冲锋衣的口袋,握住了那把格洛克19的枪柄。
她的大脑在飞速计算。
如果扔出身上的烟雾弹,利用左侧的通风管道盲区,她有机会在狙击手开枪之前冲进旁边的大楼。
但就在这时。
一阵刺眼的战术手电强光从巷口打了进来,直接照在了伊娃藏身的垃圾箱上。
“出来吧,伊娃。”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我们今晚真的很累,不想再玩捉迷藏了。”
伊娃慢慢从垃圾箱后面站了起来,举起双手。
她用那双灰蓝色,毫无波澜的眼睛,平静的看向了巷口。
一开始,伊娃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群装备精良、穿着黑色战术服、戴着夜视仪、冷酷无情的东欧顶级清道夫。
毕竟他们是暗网高价悬赏来追杀她的。
但是,当她的视线穿过刺眼的战术手电光晕,看清那几个人的样子时。
伊娃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甚至微微张开了嘴。
因为,站在她面前的这几个杀手,惨的简直令人发指。
带头那个端着HK416突击步枪的壮汉,应该叫亚历山大。
他那件原本看起来很昂贵的战术背心上,现在挂满了不明黏液和恶臭的绿色糊状物,看起来像是刚在化粪池里游过泳。
他的左眼眶乌青肿胀,肿的像个紫色的桃子,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站在他旁边负责掩护的另一个人,右边袖子完全被撕没了,露出的胳膊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绷带,绷带外面还套着一个粉红色的塑料袋用来防水。
更离谱的是,防火梯上的那个机枪手,不仅头盔不见了,脖子上还挂着半截不知道是羊肠还是猪肠的血淋淋的东西。
这群人看起来不像是来执行暗杀任务的,更像是一群刚从丧尸围城里逃出来的难民。
“……你们。”
伊娃看着他们,声音依旧冷淡,但语气里多了些真心实意的困惑。
“是来要饭的吗?”
原本还端着枪、试图维持杀手逼格的亚历山大,听到这句话,眼角猛地一抽。
他那只没有肿的右眼瞬间红了,委屈、愤怒、崩溃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苏卡不列!!你以为我们想变成这样吗?!都他妈赖你!”
亚历山大突然破防了。
他把枪口垂了下来,用力拍打着自己的战术背心,绿色的黏液飞溅。
“我们他妈的被骗了!被墨西哥人和那群邪教的王八蛋联手骗了!!”
亚历山大带着浓重的口音,开始疯狂倒苦水。
“先是墨西哥王八蛋给我们留了线索,说你在东区!我们开着车去了东区!”
“过去一打听,碰巧撞上了那边的邪教,一问,把我们指到一个汽修厂去了。”
“我们以为那个汽修厂是你的安全屋,用C4炸开了门!冲进去把里面的黑帮全突突了!”
“我打光了三个弹匣!死了两个兄弟!结果冲到最里面都快把黑帮的人打完了,才发现那里只是一群在打牌的俄罗斯黑手党分支!”
亚历山大越说越激动,口水乱飞。
“我们找错人了!”
“但那帮俄罗斯人以为我们是来抢地盘的,后来又从其他据点调集人手开着装甲车过来支援,追了我们五条街,用C4把车子炸飞才逃脱!!”
伊娃默默的听着,也没有趁机拔枪。
因为她发现,自己虽然很惨,但跟这帮人比起来,她今晚的运气简直算的上是上帝保佑了。
“好不容易甩掉那帮黑手党,我们想去找那个卖情报的‘先知’讨个说法!”
亚历山大指着自己脖子上挂着肠子的同伴。
“结果!我们刚走到那个什么狗屁罐头厂!就遇到了一群穿着黑衣服的疯子!这帮家伙和之前相比更疯了,已经彻底无法沟通了!”
“他们不光有枪!而且他们他妈的全不怕死!!”
亚历山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惧。
“黑衣人手下的人像丧尸一样扑过来!咬我们!用指甲挠我们!把动物……呃,也算是某种动物吧……总之把内脏往我们身上扔!!”
“谢尔盖的耳朵差点被一个疯老太婆咬下来!!”
他指了指自己肿胀的左眼。
“我这只眼睛,是被一个拿着平底锅的流浪汉砸的!!他一边砸一边喊什么‘血火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