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垂下视线,看着桌面上那把格洛克。
如果伊娃说的是真的,那么哈德森在整个链条里确实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消耗品。
罐头厂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流浪汉,还有被当作祭品献祭的人的器官和血肉,或许都在供养着同样一群坐在餐桌上的人。
而像他这种通过系统把身体素质推到人类巅峰的存在,迟早会踩中那个所谓的筛选机制。
“你是不是已经感觉到了,”伊娃盯着他的眼睛,“你迟早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我知道。”
克洛伊站在门口怔怔的看着,下意识骂了一句脏话。
“所以我们现在要对付的不只是几个腐败政客和墨西哥毒贩了,是一整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影子政府?”
“暂时不用。”里昂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街道。
“他们现在还只是在收割其他的人口,伊娃能活到现在,说明他们的关注范围暂时还没有覆盖到我们身上。”
他转过身,“但如果这个系统真的存在,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的每一步行动都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里昂重新在伊娃面前坐下,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话。
停了几秒,里昂开口。
“既然你知道哈德森这种市议员在这套体系里连门槛都摸不到……那么你手上还有没有更多的东西,任何能帮我们定位到这些家伙的情报。”
伊娃沉默了几秒。
“没有。”
“他们藏的太深了,而且权势太大,我能活到现在把这些告诉你的唯一原因,只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我掌握的信息只够让我知道他们的存在,不够让我看清他们是谁。”
“就像我说的,科兹洛夫追杀我只是因为他以为我抢了他的钱,不是为了隐瞒什么,他根本不配知道那些东西。”
里昂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开口。
“你之前打算怎么离开。”里昂问。
伊娃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视线。
“玛丽亚,锡那罗亚集团的本地负责人。”伊娃说。
“我之前在粉红天鹅火拼之后去找过她,威胁了她,她答应了给我安排船票,货轮,今晚凌晨从塔科马港出发,目的地是符拉迪沃斯托克。”
“但现在……”她微微侧了侧头,示意自己被反铐的双手。
“很显然,我被你和一个女疯子扣在这里。”
克洛伊在旁边哼了一声,没有否认。
“货轮已经走了?”里昂说。
“走了。”伊娃确认。
“船不等人,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里昂沉默了片刻。
货轮走了,意味着伊娃在可预见的近期内的未来没有离开西雅图的渠道。
玛丽亚那边现在也暴露了,至少伊娃自己承认她曾威胁过墨西哥人。
如果放她走,她大概率会再去找玛丽亚的麻烦,而自己肯定不能让玛丽亚那边知道自己抓到了伊娃。
留着她在可控范围内,是目前最划算的选择。
“那你先待在这里。”里昂站起来。
“等我想想再问你点什么,还有拿到账本后,我再把手头的事处理完,你自己爱去哪去哪,我没有把人敲骨吸髓的习惯。”
伊娃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实性。
“明白。”她最终说了这两个字。
里昂转向克洛伊,“你今晚就在里屋睡,避避风头。”
“外面现在什么样你也清楚,国民警卫队那帮蠢货还在广场上被大妈追着抽拖鞋,FBI迟早会从混乱中缓过来,到时候说不定会排查南郊。”
“我们在这一直亮着灯也不是个事,等明天外面动静平复了再走。”
克洛伊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蓝眼睛盯着里昂看了好一会儿,脸上写满了“你说什么鬼话呢”。
“你让我去睡觉?”
“对。”
“那你呢?”
“我在这盯着她。”里昂朝伊娃偏了偏下巴。
“你刚才不是也听到了,这女人会的东西不少,我得再想想有什么需要问的。”
克洛伊双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气。
这今晚发生多少事情了?还他妈审什么审?
“你盯着她?你盯个屁。”
“什么意思?”
“老大,你自己算算自从今晚你带队出门之后你干过多少事。”
“先是在第四大道炸平了街角,然后去巷子里撞飞了拿RPG的杀手,接着追这银毛老鼠跑了几栋楼的楼顶,顺带活捉了她。”
“然后你去清真寺外面跟SWAT合围邪教,之后又一个人飙车去雷顿市炸了一架飞机,跳伞下来。”
“现在你又在这审了半天。”
克洛伊每说一件事就往前逼近小半步,而她的语气也从暴躁变成了真切的担忧。
“你自己一天需要睡几个小时?”
里昂想了想,如实回答,“大概三四个小时就够了,必要的时候可以不睡。”
“我体质跟正常人有点不太一样。”
克洛伊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你他妈……”
伊娃坐在折叠椅上看着这一幕。
她的心里突然浮现了一个无语的念头。
在刚刚的审讯里,自己才提到了里昂可能被那些吃人的东西当成食材,然后你就当着我的面,跟克洛伊说你可以不睡觉。
自己要是有能力反抗,她一定会赶紧跑路。
不,如果能趁这个时候把他砍了拿去领功好像也不错。
她被迫听着克洛伊那些关于情情爱爱的疯狂脑补,又被迫听着里昂面不改色的自曝这种怪物级别的生理数据,然后只能被绑在椅子上,用这张三无的脸承受着一切。
里昂完全没有理会伊娃脸上的反应,“所以我真没事,你进屋睡,我在这就行。”
“不行。”
克洛伊斩钉截铁的拒绝。
“你刚才听到这银毛老鼠说的,你这种变态的体质迟早会被那些吃人的家伙盯上。”
“现在她知道你的底细,我也知道,就你自己不当回事。”
她伸出手,指着里昂的胸口,“你知道明天福克斯新闻会怎么报道今晚的事吗?”
“西雅图英雄警察再次拯救市民,同时顺便端掉一个邪教、抓住一个女杀手、炸掉一架议员专机,虽然说他们不知道全貌,反正就那个意思。”
“然后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人就会盯上你。”
“你现在需要的是能完全放心托付后背的人。”
克洛伊把胸口拍的啪啪响,“而这个人,就是我。”
“所以?”
“所以你,现在,立刻,给我进去睡觉,哪怕闭上眼睛躺一小时也行。”
克洛伊抓住里昂的手臂就往里屋的方向拽,“这一个小时我帮你看着这银毛老鼠,一秒都不带眨眼的,你睡完回来再问我换班。”
里昂被她拽的往前踉跄了半步。
“我说了我没事……”
“你没事个屁!你以为你在演终结者吗?”
克洛伊完全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你今晚已经干了超出正常人十倍的活,现在闭上眼睛休息一个小时,这是命令,老娘给的命令。”
里昂看着克洛伊的脸。
又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但眼神明显在说“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秀恩爱了”的伊娃。
“行。”他叹了口气,“就一个小时。”
“你说的,一个小时。”克洛伊松开手,“我帮你盯着她,一根毛都不会少。”
“一个小时后我叫你。”
里昂从桌上拿起格洛克,检查了一下保险,然后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里屋。
克洛伊盯着走廊尽头那扇被关上的卧室门,长长的舒了口气。
她转过身,拉了把折叠椅在伊娃正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那根雷管继续在指间转着玩。
伊娃看了她足足五秒钟。
“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伊娃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那个警察,里昂。”
“你刚才听到我说的了,他的体质迟早会被盯上,他会被一群比科兹洛夫更危险的人当成食物。”
“正常人听到这个,应该是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克洛伊手里的雷管停下转动。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发出夸张的呻吟和脑补。
她把雷管搁在膝盖上,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是正常人?”
伊娃没接话。
克洛伊笑了一下,把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我没有家里人。”
“我爸?我三岁的时候他开了家里唯一一辆皮卡跑了,连狗都没留。”
“我妈?她用了十年时间证明自己是个称职的瘾君子,然后在我十四岁那年吸嗨了摔下地铁站台。”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后来我去参军,在军队里待了几年,当战斗工兵。”
“那段时间还行,至少管饭,战友们也挺有意思,但退役之后呢?”
她摊开手。
“我没被炸断腿,没得PTSD,也没带着什么荣誉勋章回来。”
“我就是个退役的女兵,除了爆破和杀人什么都不会,没老公,没孩子,没人在等我回家。”
“你觉得像我这种人,在美国最常见的结局是什么?”
伊娃沉默了几秒,她在思考。
“你会被某个不靠谱的退伍军人事务部的医生诊断出焦虑症,给你开一柜子的阿片类止痛药。”
伊娃用她那种平淡的语气分析道,“然后你会上瘾,会慢慢失去对时间的概念,每天都瘫在沙发上看垃圾电视节目,等着下一张处方寄到。”
“最终要么吃药吃死,要么因为付不起房租被赶出去,流落街头。”
克洛伊点了点头,表情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意思。
“差不多就是这样。”
她重新靠回椅背,把雷管塞回口袋。
“退伍军人事务部那帮狗娘养的,他们不在乎你活着还是死了,他们只在乎今年的预算有没有超支。”
“我在军队里学的那些东西,爆破、排雷、杀伤,在平民社会里一毛钱都不值。”
“后来好不容易进了警局,SWAT。”
“我以为至少能找点事做,结果呢?嫌我破门太暴力,把我踢回巡警队。”
“我的人生在这里就是这样的,在这我只会变成刚才你说的那种人,然后找个没人知道的角落慢慢发臭。”
她看着伊娃,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但跟着老大不一样。”
“是真的不一样。”
“他会给我C4,会让我炸楼,他从来不会跟我说‘克洛伊你太极端了’或者‘你得学着控制自己’。”
“他就是扔给我一包炸药,然后说‘炸’。”
克洛伊的嘴角翘起来。
“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就是你活了二十多年,所有人都告诉你你是个残次品,你不合群,你太暴力,你活该被社会抛弃。”
“然后突然有一天,有个人走过来,把你的问题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说……”
她顿了顿。
“‘这他妈也算问题?跟我干,我给你兜底。’”
“就这样。”
“跟着他,大不了就是一死嘛,死了就死了呗,人早晚要死。”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
“不过有一条,我不会让你之前说的那些人来抽我的血。”
“真有那一天,我就给自己一枪,或者让老大给我一枪也行,他枪法准,不疼。”
伊娃沉默了。
客厅里只剩下雨声和白炽灯的电流声。
她的眼睛盯着眼前这个金发蓝眼、身材娇小却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女疯子。
疯子。
她在心里下了个结论。
美国专门生产各种型号的疯子。
有的疯在教堂里,有的疯在国会山上,有的疯在黑帮火拼现场。
这个女人是另一种,她对那个警察的忠诚不是建立在金钱、恐惧或者信仰上的。
她是因为那个警察给了她一个活着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的本质只是“有意义的死掉”。
就在气氛正沉重的时候,克洛伊突然一拍大腿。
“不过啊……”
她的声音一下子恢复了刚才那种不正经的调调,把伊娃的思绪硬生生拽了回来。
“如果我死了,尸体八成会被吃掉吧?”
“你刚才说的那些上层食人魔,他们不是最喜欢我这种体质好的人吗?”
“说不定我死后还要被他们挖出来分尸,然后做成什么稀奇古怪的菜。”
她做了一个夸张的恶心表情。
“妈的,还是尽量别死比较好。”
她的目光转向伊娃,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呢,反正你是要跑路的,现在船走了,不得不跟我在这大眼瞪小眼,被拷在椅子上睡觉也不舒服。”
克洛伊的眼睛转了转,似乎冒出了个不明觉厉的计划。
“要不这样……你跟我一起去夜袭老大。”
伊娃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疯了?”
“我没疯!我是认真的!”克洛伊往前凑了凑。
“你想啊,他刚才搜你身的时候,你都被压成那样了,不生气?不想报复?”
“咱们一起去,你搞定他的上半边,我搞定下半边,事成之后,我们就是同生共死的战术伴侣三人组了!”
“到时候你的身份问题,老大会想办法帮你解决,还跑路干什么?”
“你看,反正我们两个都可以确定是你的队友了,如果上面那些人会吃人,那也需要先吃掉我们。”
“只要我们还在,你就不会被吃,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伊娃闭上眼睛。
“你是认真的?”
“百分百认真。”
“你刚才自己说的,他是你的老大,你现在要把你的老大……”
“共享!”克洛伊理直气壮的接上,“是共享!不是出卖!”
伊娃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这个女疯子已经没救了。
克洛伊看她不接茬,瘪了瘪嘴,然后自顾自的摇了摇头。
“不过今天不行。”
她的声音突然变的坚定而郑重。
“今晚是我独享的一晚上。”
她没继续说下去,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把后面的话全吞进了肚子里。
伊娃叹了口气,把视线从克洛伊脸上移开,无语的盯起了天花板上那颗嗡嗡响的白炽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