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走了那个碍眼的老神棍,里昂从小巷的阴影里走出来,重新回到了那辆装满物资的福特货车旁。
此时,公寓楼下的门廊和避雨处已经聚集了二三十号人。
这栋老公寓的隔音本来就差,加上几个小孩跑上跑下的一通宣扬,那些饿着肚子在冰雨夜里苦熬的住户们基本都下来了。
有抱着孩子的单亲妈妈,有穿着睡衣的老太太,还有刚才在楼道里见过的那些小鬼头。
看到里昂出现,这帮本来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安的邻居们,瞬间松了一口气。
“万斯警官!真的是你!”
“我就说嘛,除了万斯警官,谁还会在这种鬼天气给我们送东西。”
“上帝保佑你,孩子,你真是个好人。”
人群里开始响起感激的声音。
因为里昂之前为了维持人设,没少在安德森那个老神棍的活动里露脸,所以在这栋楼里,他的脸熟程度还是很高的。
再加上那辆货车停在这儿半天了,司机又不见踪影,所以大家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这位警官自掏腰包,为了让他们这帮可怜人过个好节而买来的。
“太感谢了,孩子们一天没吃东西了……”
几个单亲母亲看着车厢里冒着热气的食物,眼眶都红了,一边道谢一边在胸前画着十字。
里昂看着这帮人,也没过多解释。
他可没兴趣替那个老神棍揽功,但也懒的去纠正这是他拿枪逼出来的。
反正结果是一样的,只要大家能吃上饭就行。
人群里,在这群老弱病残中间,还混着几个身材高大、穿着破旧工装服或者法兰绒衬衫的男人。
这几个红脖子老哥平时在社区里嗓门最大,干的都是些修车、通下水道的体力活,车屁股上永远贴着星条旗,满嘴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让美国再次伟大)。
但此刻,他们却缩在人群的最后面,双手插在破旧的夹克口袋里,眼神躲闪,显的畏畏缩缩,要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子尖,要么把半个身子藏在柱子后面,根本不敢和里昂有眼神接触。
里昂心里当然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对于这帮把自尊心和美国硬汉精神看的比命还重的蓝领工人来说,去领救济、吃别人的施舍,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如果不是真的山穷水尽,家里的老婆孩子饿的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这帮死要面子的家伙是绝对不可能拉下脸站在这里排队的。
“行了,都别在那儿客气了。”
里昂挥了挥手,点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老乔,还有那边的马修,别缩着了,过来搭把手!”
“把这些披萨和热汤搬到大堂里去,这雨太大了,别淋湿了。”
被点到名字的几个红脖子愣了一下,随即感激的点了点头,撸起袖子就冲了上来。
能让他们干点活儿,而不是白拿,这多少能让他们心里好受点。
就在大家忙着搬东西的时候,里昂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人群边缘,有几个刚跑下来的小鬼,手里竟然拿着热气腾腾的汉堡!
看那印着黄色m的包装纸,绝对是麦当劳的套餐。
他们一边狼吞虎咽的啃着汉堡,一边兴奋的和其他没吃到的小孩交头接耳,这反常的举动在正饿着肚子的人群边缘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里昂眉头一皱。
安德森那老家伙带来的都是披萨和烤鸡,哪来的麦当劳?
“嗯?”
里昂有些好奇的走了过去,低头看着一个满嘴沙拉酱的小鬼。
“慢点吃,别噎着。这汉堡哪来的?麦当劳的万圣节特供?”
那个小鬼嘴里塞的满满的,含糊不清的指了指楼上:
“不是的,万斯叔叔。”
“楼上……三楼发出来的。加里大叔的房间里,有个不认识的亚洲叔叔。”
“他买了好几大袋子的麦当劳,正在那儿挨个发呢,见到小孩就给。”
亚洲叔叔?
在加里大叔的房间里发汉堡?
里昂的脑子里浮现出了那个叫加里的老白男的形象。
加里是住在他楼上的邻居,今年五十多岁,是个极其虔诚的保守派信徒,也是个退役老兵,参加过伊拉克战争。
这家伙家里往上数三代,全是在军队里服役的。
到了加里这一代,他更是为山姆大叔在海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
听社区里的人吹嘘,这老伙计当年在战场上杀过几十个人,拿过勋章,战绩相当夸张,绝对的战争机器。
退役回国后,因为通货膨胀和乱七八糟的利息,反正是各种理由,他九十年代为了上大学借的学贷,到现在都特么没还完。
微薄的津贴也根本不够花,加上还有各种开销需要支出,他现在在大学的学生宿舍当保安队长。
这种老派的退伍军人家庭,平时对外人很是警惕,怎么会突然让一个陌生的东方面孔在他的客厅里开麦当劳派对?
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诡异。
“有点意思。”
里昂摸了摸下巴。
“老乔,你们先在这儿维持秩序发东西。”
里昂拍了拍旁边正搬着一箱牛奶的老乔:
“我去楼上看一眼。”
“好的万斯警官,您放心,这儿交给我们!”
里昂转身,穿过兴奋的人群,快步走进了楼梯间。
三楼到了。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炸薯条味。
加里家的大门微微敞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电视里播放橄榄球赛的声音
里昂走到那扇半掩着的房门前,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动作就停在了半空。
里面传出了一个声音。
“No, no, no…听我说,小家伙。”
那声音带着熟悉的东方口音,听起来还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死样,语法也磕磕巴巴的:
“一人一份,数量有限,懂吗?”
“大人?不行。大人不给,这玩意儿热量太高,他们吃了会得高血压。只给小孩。”
紧接着,一个稚嫩且带着些许低落的声音响了起来:
“可是……先生,我哥哥也饿了。”
“他今天在修车厂干了一整天活,但他舍不得花钱买饭。他说银行发了催款单,如果不把这周的助学贷款还上,利息就要翻倍了……他已经两天没吃饱饭了。”
门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随后,是一声重重的叹息声。
“唉……”
一阵纸袋摩擦的悉索声。
“拿着。”
那个磕磕巴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压低了嗓门:
“这也就是看在今天是见鬼的万斯节……哦不,万圣节的份上。”
“藏进怀里,别让其他人看见,也别告诉其他小孩你拿了两份。走吧,快回家去。”
“谢谢!谢谢您先生!”
那个小孩惊喜的喊了一声,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两个用纸袋包好的汉堡,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来,差点撞到站在门口的里昂,欢天喜地的跑向了走廊另一头。
随着小孩离开,屋内的景象毫无遮掩的展现在了里昂面前。
里昂顺着房门往里看去。
屋里的暖气开的很足,甚至有点燥热。
一张有些年头的旧餐桌旁,挤满了人。
那个平时一脸严肃、以铁血老兵自居的邻居加里,此刻正坐在主位上,身边围着他的妻子、看起来很老实的长子、两个女儿,还有一个儿媳妇,怀里抱着个还在咋咋呼呼的孙子。
典型的美式家庭聚餐,虽然桌上的食物大多是快餐,但气氛还算温馨。
在门口玄关的位置,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大门,在那儿整理着几个巨大的麦当劳纸袋。
似乎是察觉到了背后的冷风,那人下意识的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里昂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那张惨白的脸,浓重的黑眼圈,还有那副随时可能会猝死的表情。
这不就是昨天还在工业区跟他抱怨腰要断了的收尸人,亚历克斯吗?
他怎么会跑到这栋破公寓里,在人家退伍老兵的客厅里发麦当劳?
“亚历克斯?”
里昂有些诧异,“你这货怎么会在这儿?”
“泄!里昂?”
“你怎么在这儿?”
亚历克斯手里的汉堡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站在门口气场逼人的里昂,原本浑浑噩噩像是没睡醒一样的状态瞬间消失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绷了起来。
坏了!
亚历克斯的心脏狂跳。
要是换做平时,见到熟人他肯定打个招呼就算了。
但问题是,这种情况可不像是偶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