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天兵立刻起身,然后跪了下去。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到拉娜的视线都没能捕捉到他起身下跪的过程。
上一秒他还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跟她说话,下一秒他就已经双膝落地,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那个姿态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迟疑,就好像他的膝盖天生就是为了跪拜而生的,他的脊背天生就是为了弯折而存在的。
拉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注意到了那个男人的膝盖落地的声音,注意到了他的额头触碰地面的角度,注意到了他整个身体呈现出的那种完完全全的臣服姿态。
这个人跪得没有一点保留,他把自己的尊严,把所有的体面,全部都扔在了地上,扔得心甘情愿,扔得理所当然。
什么样的存在,值得一个人跪得这么彻底。
拉娜的视线从那个跪伏在地的天兵身上移开,抬起来,看向他面前的空间。
然后出现的“人”让她有些意外。
不是一点点意外,是很大的意外。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些穿着统一制服的战士,或者是一些气质阴沉、一看就知道干惯了脏活的刺客,又或者是一些面无表情、只听命令行事的死士。
她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几种可能的人选,每一种都符合她对“暗地里保护”这四个字的理解。
可她看到的不是人。
不是任何她认知范围内的人。
宫殿里的光线似乎在这一瞬间暗了下来,就好像有人拿着一块巨大的幕布,遮住了窗外的一部分阳光。
拉娜的寝宫本来就不算小,作为王女的居所,它的面积足以容纳一场小型宴会。
可这四个东西的出现,几乎把整个房间都给挤满了,不是真的塞满了空间,而是一种视觉上的压迫感,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存在感。
第一个东西。
拉娜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它。
它的身形巨大,大到让她觉得自己的天花板都变矮了。
它的皮肤是一种死寂的颜色,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枯叶,又像是被埋葬了很久很久的尸体。
它的身上缠着绷带一样的东西,那些绷带在微微飘动,却没有任何风。
最让拉娜不安的是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生气,没有灵魂,只有一种空洞的、永恒的沉默。
它站在那里,像一座行走的坟墓,像死亡本身被赋予了形状。
第二个东西比第一个还要庞大。
拉娜甚至觉得它只要轻轻动一下,自己这座宫殿的墙壁就会像纸糊的一样碎掉。
它的身体由一块一块巨大的岩石构成,那些岩石之间看不到任何粘合的痕迹,却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像是大地深处的古老力量把它们牢牢锁住。
它的眼睛是两团暗红色的光,像岩浆,像地心深处永不熄灭的火。
它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可它有一种让人从脚底凉到头顶的存在感。
这个东西不应该出现在人类的房间里,它应该出现在某座高山的山顶上,或者某条大河的河床里,作为一座纪念碑,一块路标,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守望者。
第三个东西的轮廓让拉娜想起了她在某本古籍里看到的远古生物。
它的身体覆盖着粗糙的鳞片,那些鳞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它的嘴巴长得不成比例,几乎占了整个头部的一半,里面层层叠叠的全是牙齿,每一颗都像匕首一样锋利。
它的眼睛是竖着的,金黄色的瞳孔像两枚铜钱,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盯着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它看起来不像是在等待命令,更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把什么东西撕成碎片。
第四个东西更加怪异。
它的身形比前面三个要小一些,可它的怪异程度丝毫不亚于它们。
它有四条腿,每一条腿都细长得不像话,像是用橡皮做的,可以随意拉伸。
它的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肉瘤一样的东西,那个肉瘤在缓慢地蠕动着,表面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
它的脸是整副身体上最不像脸的东西,只有一张巨大的嘴巴,从头部一直裂到腹部,嘴巴的边缘长满了倒刺。
它蹲伏在最后面的角落里,嘴巴微微张开,拉娜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分泌,在等待着被喷吐出去。
这四个异形存在的出现,几乎把拉娜的宫殿都给挤满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挤满,它们虽然巨大,但还没有大到占满所有空间的地步。
这是一种气势上的挤满,一种存在感上的挤满,就像你把四座山搬进了一间屋子,不管它们有没有碰到墙壁,你都觉得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空气变得粘稠了。
拉娜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费力,肺像是在水里张开,胸腔像是在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挤压着。
她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硫磺,像是焦油,像是某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味。
拉娜内心腹诽。
她把自己心里的那点情绪藏得很好,脸上依旧是那张平静优雅的小脸,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可她心里已经在骂人了。
她在想,看来自己在至高的心目中的地位跟这些异形的形象差不多啊。
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自己那颗看似正常的心脏里装的是什么,知道自己那张看似天真的笑脸底下藏着什么样的算计和冷酷。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坏人,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实用主义者,一个为了活着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那个至高没有派一群英俊的骑士来保护她,没有派一群温文尔雅的谋士来辅佐她,而是派了这四个连“人”都算不上的怪物。
这说明那个至高看得懂她,看得穿她,看得见她骨子里的那个东西。
有意思。
看穿了自己的本质,又派了这些怪物过来。
这意味着至高知道了她是谁,知道了她是什么样的人,可他没有因此退缩,没有因此厌恶,更没有因此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用道德来感化的对象。
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一种更加直接、更加赤裸的方式。
他派来保护她的不是人,因为人需要理由才会忠诚,人需要感情才会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