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站的屏幕上，那个银灰色的点终于消失在了云层之上。
它穿过了最厚的那层云盖之后，信号就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起来，画面里只剩下那些被搅动的气流在云层表面留下的螺旋形纹路。
那些纹路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在高空风的作用下缓慢地被摊平、被消散，像是一幅被水冲淡了的水墨画最后只剩下纸张本身的颜色。
“记录，全部记录。”
有人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做什么了，他的手指重新回到了键盘上，开始把刚才那段影像保存、标记、归档。
其他人也陆续动了，那些僵持了太久的身体在同一时间被释放出来，有人去倒水，有人去翻通讯录，有人拉开椅子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塌陷进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不过随后人类就围绕两头泰坦巨兽的尸体展开了激烈的争夺和研究。
真哥斯拉还被冻在那片冰原中央，但它之前留下的那些衍生体还散落在冰面上，每一具都是一座完整的、未经触碰的研究样本。
阿美莉卡和岛国的尖端科研力量在第一时间就启动了，他们的运输机在确认空域安全之后降落在了冰层边缘，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员从舱门里涌出来，手里提着便携式取样设备，在寒风和碎冰之间快速移动着。
没错。
阿美莉卡和岛国的尖端科研力量非常强大，他们的实验室配备着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他们的研究员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拔尖的存在。
这是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他们在精密仪器、高能物理、生物工程这些前沿领域的积累确实远超其他国家，那些顶尖实验室里的设备和人才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对未知样本做出初步分析和分类。
但泰坦的身体奥秘在科研之中不能被看为一个项目，它的庞杂深奥更近似为一门学科。
它的细胞结构、它的能量循环、它的再生机制、它的热核反应原理，这些东西每一个单拎出来都足以让一整支研究团队花上几十年的时间去钻研。
而对于一门新兴学科而言，阿美莉卡和岛国的尖端人才作为科研的攻坚力量尚且足够，他们可以设计实验方案，可以提出理论模型，可以在关键节点的突破上发挥决定性作用。
可是将学科建立起来，更为重要的是“基石”。
也就是庞大的基层科研力量。
数据记录需要人，样品处理需要人，重复实验需要人，交叉比对需要人，那些琐碎的、重复的、不需要太多创造力但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的工作，才是支撑起一门新学科的基础结构。
尖端人才负责盖屋顶，基层力量负责打地基，没有地基的屋顶连一场风都扛不住。
如今的世界，能提供这种数量级的研究人员的，只有赤红国。
他们的高等教育体系在过去几十年里培养出了数量庞大的理工科毕业生，那些人在各自的专业领域里也许算不上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但他们的基本功扎实，他们能看懂复杂的操作手册，他们能在长时间的重复工作中保持足够的专注度。
阿三算是半个，他们在某些领域的基层科研力量也不弱，但整体规模跟赤红国相比还有明显的差距。
阿美莉卡把阿三拉进来，估计是为了制衡赤红国才做的决定，一个不能让自己在科研力量分布上陷入完全被动的考量。
能不能制衡住先放一边，反正阿美莉卡决计不会让对手在基层科研里一家独大，哪怕那个对手在名义上是盟友，哪怕那些数据最终会在国际会议上共享，哪怕这个项目本身打着“全人类共同利益”的旗号。
日不落和法白西领着欧盟壮壮声势，说着共同应对全球威胁的口号，背后跟着一串小国壮壮声势。
但他们进门的代价已经被阿美莉卡扒了一层皮，那些代价包括核心数据的共享权限、研究方向的表决权重、以及未来成果的分配比例。
他们用自己手里那些已经不算丰厚的底牌换了一张坐下来的椅子，而那张椅子上的位置还不一定能让他们真正参与到底层决策中去。
那些合作协议的条款被改了又改，研究的优先级被重新排了又排，数据共享的范围被限制在了最小可行的程度上。
这两个老牌强国的科研团队最后拿到手的只是几个次要分支的授权，核心样本和关键数据全部被阿美莉卡和岛国攥在手里。
基斯里夫干脆就连进都进不来。
他们的申请被以各种理由反复搁置，他们的外交照会被转了几道之后石沉大海，他们派出的科研人员连签证都被卡在了审批流程里。
外交压力、间谍行动、经济合作、技术封锁、人才争夺、情报渗透，手段多的是。
那些在公开场合被冠以各种冠冕堂皇名字的双边对话和战略协定，在私底下被换算成了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名额、冷冻样本的保管权限、以及未来五年内的论文署名顺序。
这些东西放在纸面上的时候看起来只是一些枯燥的条款和数字，但它们背后代表着的是谁能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掌握这个世界最核心的知识资产。
和这些相比，区区泰坦算什么？
那些巨兽看起来可怕，掀起的海啸和地震摧毁了沿海城市，但它们的行为模式终究是有规律的，它们的生理结构终究是可以被研究透彻的。
它们只是无知的野兽而已，顶多是有点大。
而人类，人类之中的文明社会，这才是地球的主人。
那些巨兽只不过是地球表面偶然出现的自然灾害，跟台风和地震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它们的力量纯粹是物理层面的，是能量的，是可以被量化和计算的，是可以被对应的工程方案所抵消的。
它们没有战略，没有外交，没有经济，没有那些构成文明社会运转的更底层机制。
人类。人类之中的文明社会。这才是地球的主人。
西方人傲慢地认为资本与权力是这世界上无可置疑、最为强大的力量。
他们在过去几百年里用航海、用殖民、用工业革命证明了这一点，他们建立了一套规则，用这套规则把整个星球都纳入了同一个运行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