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健站在屋里，调整了一下镜头角度：“就在这里拍吧，背景干净，光线也好。”
“那……要都脱了吗？”夏目美绪问道。
“穿着内衣吧，能看出肚子的变化就好。”坂本健说道，“不穿衣服拍的话，不然以后给孩子看会尴尬的吧。”
“也是哦。”美绪点点头。
“先拍我。”三日月春奈已经首先把外衣脱去，站到了落地大窗的前面。
坂本健仔细打量着春奈，她本来就瘦，肚子的变化最明显，小腹已经有了很圆润的弧度。
“手放在肚子两边。”坂本健说道。
三日月春奈双手轻轻捧着肚子，微微侧过身。
“正面一张。”
咔嚓。
“侧面再来一张。”
她转了个身。
咔嚓。
“好了。”
三日月春奈跑过来看照片，看了一眼：“那你以后每天都要记得啊。”
“当然。”坂本健点头答应。
接下来是夏目美绪。
她换了一件淡粉色的棉质内衣，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表情有点紧张。
“不要太紧张了，放松一点。”坂本健说。
夏目美绪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放松了下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正面一张，侧面一张。
最后是星原爱，同样很快拍完。
坂本健把六张照片翻着看了一遍。
三个人的身体，三种不同的体型，但腹部的弧度几乎一样大。
“以后每天拍一次。”坂本健说，“同一个距离，同一个角度，到时候排在一起看，就知道每天变了多少。”
“好。”三个人几乎同时回答。
三日月春奈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自言自语道：“感觉再过几周就要大很多了。”
“是啊。”夏目美绪说道，“到时候应该能感觉到踢腿了吧……”
……
下午，一点多。
坂本健穿过连廊走进了前楼的工作室。
工作室里一共准备了九张桌子，现在坐了七个人。
春奈的四位助手，以及坂本健的三位助手，都到努力赶着稿子的进度。
坂本健走到自己的绘画台前，桌面上放着《柴刀流漫画大师》的最新分镜稿。
从连载到现在，读者反馈比预想中还要好。
而《链锯人》那边，单完结卷一本的销量就超过了百万册，全部十一册的累计销量，已经稳稳超过了千万。
《五等分》那边，虽然并没有链锯人这么火热，但目前也已经达到了五百万的数量级。
还不够啊……
坂本健加快了手中画笔的速度，只要想起上周目的经历，源源不断的想法就会冒出来，然后变成分镜纸上的画面。
直到夜里九点半，美绪她们都已经上了床，坂本健这才从工作室这边回来。
他坐在床边，没有马上躺下。
看着窗外，月亮挂在海面的上方，很圆，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通风窗打开了一半，海浪声从远处传来，一层一层的，很有节奏。
坂本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三种不同的呼吸声。
自从星原爱教她们用那种特殊的方式入睡之后，虽然没办法像她那样说睡就睡，但也都能在五分钟内入眠。
这会儿，她们都已经睡了。
夏目美绪手脚张开着，被子搭在身上，呼吸均匀缓慢。
三日月春奈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侧身，虽然还是不安分，但也没像以前那样睡着之后满床乱滚。
她咕噜咕噜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星原爱是睡得最规矩地，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坂本健转过身，把三人身上的被子都往上拉了拉。
这会儿完全没有困意，站在落地窗前看了看海，又悄悄地下楼。
走到连廊那边，推开前楼工作室的门。
坂本健打开了桌上的台灯，拿起笔，直到夜彻底深了。
笔尖在画纸上勾勒出线条，坂本健恍惚间有种感觉，此时此刻的自己，好像看到了往后十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叠加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他就这样一页页地画着漫画，身边三个女人，以及三个可爱的女孩子……
……
“妈！澪又抢我蜡笔了！！！”
一声尖锐的哭喊，坂本健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朝海的大玻璃窗还是那扇窗。
他侧过头，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被子被掀到了一边，另外三个枕头上都留着凹下去的痕迹。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碗碟碰撞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电视里播着什么动画片，还有孩子们的吵闹声。
“别跑，璃音，你还没吃完！”是三日月春奈的声音。
“诶诶！美月，牛奶洒了你自己擦掉！”夏目美绪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夹着一声短促的叹气。
“澪，把蜡笔还给美月！”星原爱语气严厉了几分。
坂本健坐起来，下了床。
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一楼客厅的格局没有变过，沙发、茶几、餐桌……
但所有的东西都有了十年的痕迹。
沙发的扶手磨出了淡淡的亮光，餐桌的桌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更明显的是一侧的墙壁，上面凌乱地画着各种线条。
餐桌旁边，三个小女孩正乱成一团。
当年谁说女孩子听话的来着？
这都快打起来了！
离坂本健最近的那个扎着两条短短辫子的小女孩，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面部轮廓和夏目美绪一模一样。
美月，现在正哇哇哭着追抢了她蜡笔的澪。
前边那个留着齐耳短发，五官精致得过分，小小的鼻尖和下巴的线条跟三日月春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璃音嘴角还挂着米粒，喊着一口饭没吃下去。
最安静的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抓着蜡笔在纸上涂涂画画，表情相当从容，根本没管去找妈妈哭诉的美月。
三个小女孩都是十岁的年纪，三个完全不同的性格，聚在一起的时候说好听点是热闹，说不好听就是混乱……
“爸爸！”
两条辫子的小女孩最先朝坂本健跑来，然后指向窗边：“澪抢我的蜡笔！”
“你去抢回来。”坂本健说道。
“诶诶，阿健，你怎么教孩子的！”美绪满不乐意地说道。
另一边，澪已经站起身，挑衅地看着美月双手叉腰。
二十八岁的夏目美绪，头发留的比十年前长了一些，扎了一个丸子头。
脸上褪去了少女时代的稚嫩，但多了十二分的风情，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样子一点没变。
“你终于起来了，都叫你别熬夜赶稿。”她说，“煎蛋要几个？”
“两个。”
三日月春奈穿着居家服，头发随手夹了个鲨鱼夹，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踢了踢扫拖机器人，脚尖点了点上面的按钮，机器人嗡嗡叫着开始工作，去擦洒在地上的牛奶。
星原爱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爱其实已经过了三十了，但容貌并没有多少变化。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到了年纪，这家伙现在凶猛地跟老虎似的……
晚上还得美绪和春奈拉着她，不然坂本健感觉自己得被……说起来，大家战斗力都变强了不少……
还好要分心带孩子，要是被她们一心一意地针对，坂本健感觉再给自己一副腰子都不够应付的。
星原爱专注地盯着屏幕，双手飞快地打字。
坂本健坐在餐桌前，吃着夏目美绪做的煎蛋和烤面包，想起十年前的事。
这个家里的节奏，和十年前完全不同了。
十年前是四个人。
现在是七个人。
十年前的早晨是安静的，现在的早晨是一场战争……
吃完早饭，坂本健穿过连廊走进了前楼工作室。
工作室这十年也变了不少。
左侧已经不是春奈的工位了，而是变成了一整面的书架和资料墙。
《大小姐》的连载早已完结，但海报和画册还挂在墙上，旁边放着获奖各种周边。
右侧还是坂本健的工位，但面积扩大了一倍，六位助手现在都已经到了，正在画着稿子。
这边的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链锯人》、《五等分的花嫁》、《蓦然回首》，以及数量最多的《柴刀流漫画大师》单行本。
《柴刀流漫画大师》的单行本已经出到了第三十八卷，动画化做到了第四季，剧场版三部，改编的电视剧今年刚杀青。
坂本健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笔，继续画。
到了中午，助手们已经出门，到附近的店里吃午餐，坂本健还没离开。
这时，夏目美绪端着一个餐盘走进工作室。
“阿健，吃饭了。”她把餐盘放在坂本健桌上。
夏目美绪靠到桌边，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画到哪里了？”
“最终章的分镜，打回去重画好几次了。”
“也是，《柴刀流漫画大师》要完结了，最后一话得好好收尾啊。”
“嗯。”坂本健说，“就在这周末了。”
“剧情还是按照之前跟我们讨论的吗？”夏目美绪问。
坂本健点了点头，说道：“当然，最终主角和三位女主生活在了一起，并且有了三个女儿……标准的HE结局。”
夏目美绪沉默了片刻。
“十年了诶……”她轻声说了一句。
坂本健抬头看她。
“快到那个日子了。”夏目美绪注视着坂本健的眼睛，说道。
坂本健停下了筷子。
他知道美绪指的是什么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那种微妙的感觉持续弥漫着。
餐桌上的对话还是和平时一样，关于孩子的学校，关于谁又比谁高了半厘米，关于工作的进度……
直到这时三个女人一起走了过来，在坂本健的对面坐下。
“阿健，就是今天了。”星原爱说道。
“就是啊……”三日月春奈道，“我们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坂本健眼角的肌肉微微颤了颤，虽然某些事已经过去了十年，但提起来，还是记忆深刻啊。
他勉强保持着微笑，说道：“哪里？”
夏目美绪白了他一眼，直到坂本健是明知故问：“当然是那个天台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三个小女孩抬头看了看大人们，疑惑问道：“什么天台呀？”
坂本健目光扫过三人，他其实也想好了。
“既然今天就是那个日子，那就出发吧。”坂本健说道。
“来，妈妈带你出去玩玩。”夏目美绪牵起美月的手。
“好啊！”美月兴奋道，“去哪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坂本健已经起身走到玄关，拿起了车钥匙。
七座的MPV停在院子里，刚好能坐下全家。
坂本健发动了车子，驶出院门，拐上了通往东京的公路。
湘南到东京都心，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前方，高楼大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坂本健拐下高架，驶入了一片商业区。
他凭着记忆开到了一栋大楼前的停车场。
这栋楼没有什么特别的。
一栋普普通通商业和写字楼一体的大楼，外墙有些旧了。
坂本健打开车门下了车。
夏目美绪，三日月春奈，星原爱，各自牵着自己的女儿，跟在他后面。
大楼的门厅里没什么人，电梯刚好停在一层，按下按钮，门立刻就开了。
七个人走了进去。
坂本健按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
数字在跳动，直到“叮”的一声，到了。
电梯门打开，前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
坂本健推开铁门，风一下子涌了进来。
天台。
灰色的水泥地面，半身高的金属栏杆，几台大型空调外机放在一旁。
风很大，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人眼睛发酸。
坂本健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上。
从这里往下看，东京的街道铺展在脚下。
密密麻麻的建筑，纵横交错的道路，远处隐约能看到东京塔的红色轮廓。
和记忆里同一个时刻，一模一样的地方。
同一个栏杆，同一片水泥地板，同样的空调外机。
上周目，他就在这里，身前插着三把柴刀……
三刀六洞。
那是另一个结局。
坂本健闭了一下眼睛。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只闪了一瞬，就散开了。
他睁开眼。
夏目美绪走到了他身边，左手紧紧牵着女儿，也看向天台外面。
春奈和爱也是，大家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远处。
风吹了很久。
然后，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身侧传了过来。
“妈妈，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呀？”
美月仰着头看着夏目美绪。
夏目美绪微微笑了笑，说道：“没什么，来吹吹天台上的风。”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