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辰悬在那道遮天蔽日的虚影面前,仰着头,脖子都快仰断了还是没能看到它的全貌。
那道虚影太大了,大到他的视野装不下,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座山脚下抬头望。
只能看见山体的一部分,山尖隐没在云层之上,山脚埋在冰层之下。
他愣了好几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不按套路出牌啊。
按照他的理解,不是应该先从低到高,把二十个妖主解决掉,再打剩下的妖主。
然后是九大妖帝魔帝,打完之后剩下万妖魔君一个孤寡老人,像一个被层层保护着的最终boss,必须经过前面所有的关卡才能见到他。
而且按照方辰的估计,既然天命神和鬼族的冥河都没有现世,说明这种神阶的顶尖战力不是那么容易出现的。
要么需要特殊的条件,要么需要大量的时间。
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在他刚斩杀了二十个妖主之后就直接跳脸。
方辰站在冰面上,看着那道越来越凝实的虚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进退失据了。
打?
多半打不过吧。
他虽自信自己的肉身已经远超普通圣阶,界金之力和虚无之力的组合让他在同阶之中几乎没有对手,但面前这道虚影散发出的压迫感完全不属于圣阶的范畴。
那种气息他只在缙云的描述中感受过。
神境,是质上的碾压,像一座山和一块石头的区别。
跑?
能跑到哪儿去?
这玩意儿一旦放出来,那就是灭世级别的了。
人族那几个堡垒,挡住圣阶勉强可以,但挡万妖魔君?
开什么玩笑。
他要是杀到景安城,那里有宁雨薇,有夏初,有他父母,有整个方家宁家的人,就算他跑回景安城也依然要面对同样的局面,只是换了一个战场而已,而那个战场还会波及无数无辜的人。
方辰深吸一口气,风雪灌进他的喉咙,凉得他清醒了几分。
算了,不跑了。
他狠下心来,暗金色的界金之力从气海深处再次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把巨大的闸刀,悬在那道虚影的头顶。
他没有急于落下,只是让它悬在那里,等待万妖魔君彻底实体化的那一刻。
就在这时,他感觉头顶的光线变了。
方辰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了那片悬挂在北极冰原上方的天空。
那三颗祖星此刻都亮着,但其中一颗的颜色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妖族的那颗祖星,万荒星,忽然变成了一种刺目的、近乎燃烧的赤红色。
红色的光芒从万荒星的表面倾泻而下,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能量柱,直直地落在那道正在凝聚的虚影上。
方辰的目光一沉。
他认出了那种光芒的性质,那是祖星在向它的造物输送力量。
“这是在借助祖星的力量召唤它?”
万妖魔君的虚影在红色光芒的灌注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
那些模糊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像一幅正在被填色的画卷,每一笔都在增加细节。
鳞片的纹路、骨骼的弧度、皮肤表面的肌理。
方辰站在那道虚影的脚下,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攀升,他的神之符文在识海深处全力运转,勉强护住了他的心神不被那股威压碾碎。
他快速估算着打法。
他拥有虚无之力,可以像江临渊那样进入须弥隙。
江临渊当初仅仅是一个地阶武者就能凭借须弥隙和天阶的他和宁雨薇周旋,那他如今已是圣阶,界金之力和虚无之力的融合远超当初的江临渊,未必不能依靠须弥隙去战万妖魔君。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颗正在急剧黯淡的万荒星。
那颗祖星的光芒正在以可见的速度消逝,最后像一盏被抽干了油的灯,彻底熄灭了。
那颗星球依然悬在天上,但已经没有光了。
方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那道虚影。
万荒星的光芒撤去的瞬间,那道虚影也完成了最后的凝实。
暗金色的界金之刃悬在它头顶,刃口朝下,正对着它的头颅。
方辰感知到了那股气息的变化。
从缥缈变得凝实,从遥远变得近在咫尺。
他不再等待,心念一动,界金之刃斩落。
锵!
暗金色的刀刃在距离万妖魔君头顶还有数丈远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被一股无形的气场震偏了方向。
那道气场像一面看不见的墙,从万妖魔君的体表向外扩散。
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界金之刃被弹开,在空中翻滚着飞出去,在冰面上切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然后插进了远处的冰层里。
方辰的身体也被那股气场的余波波及,整个人向后退了数百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尊已经完全实体化的万妖魔君,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太大了。
大到他连对面全貌都看不清。
站在地面上的时候,他只能看见对方的脚踝。
脚上每一片鳞片都有房子那么大。
他飞到空中,往上升了数千丈,才勉强能平视到对方的膝盖。
又往上升了数千丈,才看见它的躯干。
像一座由无数山川河流汇聚而成的移动大陆,皮肤上布满了峡谷般的沟壑和瀑布般的纹理。
他继续往上飞,一直升到云层之上,终于看见了它的脸。
那面庞隐隐透着人的轮廓。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的两只角。
像两座倒悬的山峰,从额角向后延伸,角尖没入云层中看不见尽头。
眉心还有一只竖着的眼睛,此刻是闭合的,像一条沉睡的裂隙。
方辰悬在万妖魔君的脸的高度,终于和它平视了。
那只竖眼依然闭着,但两只正常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出方辰的身影,映出这片冰天雪地。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品。
万妖魔君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低沉得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
“你很强。比三千年前那个人类还要强。”
他的目光在方辰身上停了一瞬:“这点祖星之力,没必要浪费在其他妖魔身上,还是我亲自来做你的对手吧。”
方辰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操了,果然不按套路出牌。
但他没有多余的功夫去抱怨了,因为万妖魔君的气息已经完全凝实,那股压迫感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肩上。
方辰凝聚虚空之刃,虚无之力在他掌心汇聚成一道透明的刀刃,然后他猛地挥手,虚空之刃朝万妖魔君的脖颈斩去。
方辰瞪大了眼,期待着看到一道伤口。
但他的目光捕捉到的只有一道极浅的白色痕迹。
像用指甲轻轻顶了一下皮肤留下的那种白印,浅到连表皮都没有真正破开。
虚空之刃的能量在那道白印上消散了,没有留下任何后续的伤害。
方辰悬在空中,看着那道正在缓慢消退的白印,心里第一次真正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