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
其中的言外之意,只要不是个傻子,便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不可伤其性命?
那自然是建立在“尚未彻底污染”的前提之下。
可若是姜鸿等人当真沾染了污毒,失去理智,变成了与洪江龙王一般的怪物呢?
那到时候,自然也该同那老龙王一样……
为了大局,为了水域安宁,顺理成章地……就地正法,斩草除根。
至于什么时候才算“被彻底污染”?
什么时候才算“失去理智”?
到了那时,在这一片刀光剑影、杀声震天、血肉横飞的乱局之中……
还不是由他们上下嘴唇一碰,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死人,是不会开口替自己辩白的。
局势,瞬间恶化到了极点。
那彻底失去了理智的洪江龙王,被灞河与沣水两路大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困在中央。
刀枪如林,法术如雨。
各色水光与妖芒,接连不断地轰落在他那庞大的龙躯之上,打得毒血飞溅,怒吼震天。
那曾经威震一方的洪江之主,如今却真如一头被群狼围猎的困兽,狂暴、凄惨,却又无可奈何。
而姜鸿等人……
也同样被那密密麻麻的水族,隐隐围拢在了大殿废墟的另一侧角落里。
眼下碍于姜鸿那“龙王侄孙”的身份,也碍于敖坤口中那句冠冕堂皇的“营救”之令。
暂时还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水族,敢明目张胆地第一个冲上来,对他们直接下手。
但……
姜鸿那双冷冽的眸子缓缓扫过四周,心中却比谁都清楚。
这只是暂时的。
他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在那一重又一重森严军阵之后,无数道带着觊觎、贪婪,甚至赤裸裸杀意的目光。
正死死锁在他们这群,已然沾染污毒的“猎物”身上。
那些目光里,没有半点善意。
有的,只是等待。
等待一个足够体面的借口。
只要借口一到,他们便会立刻一拥而上,将这一行人连皮带骨地啃个干净。
姜鸿一行人本就在先前唤醒洪江龙王时,耗费了极大的心血。
此刻不仅要分神,去压制那附着在衣甲与肌肤上的污毒侵蚀。
更是连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法力,都已逼近了枯竭边缘。
如今再面对这等天罗地网般的死局……
几乎已没有多少反抗之力。
而更麻烦、更致命的是……
随着姜鸿与阿清法力的大幅消减。
先前被他们以精妙水绳之法,死死捆缚住的那些变异洪江旧部水族。
此刻也因束缚松动,开始接连挣脱。
“吼……!”
“嘶……!”
那些重获自由、满身毒疮的怪物,在这人群密集的废墟之中,发出凄厉刺耳的咆哮。
随即便像疯了一般,开始毫无理智地四处冲撞、撕咬、扑杀。
这一乱。
简直就是主动给了那些在旁边虎视眈眈、苦苦寻觅借口的灞河与沣水兵将,一个再完美不过的动手机会。
“小心!那些怪物冲过来了!”
“护住水君!”
“清除污染!剿灭怪物!”
随着被污染的洪江水族,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四周那些早已整装待发的兵将,仿佛终于等来了那个“名正言顺”的时机。
他们打着“清除污染”“剿灭怪物”的旗号,一边挥舞兵刃,毫不留情地斩杀那些昔日洪江旧部。
一边在这一片刀光血影的混乱厮杀之中,看似无意、实则步步紧逼地……朝着姜鸿等人的方向,缓缓压了过来。
杀意,已然逼到了眼前。
绝望的阴云,死死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勉强还剩一丝余力的肥鲶鱼与大龙虾,这两只平日里最爱狐假虎威的精怪,到了这等真正见生死的时候,反倒没有退缩。
他们咬着牙,一左一右举起兵刃,死死护在姜鸿与阿清身前。
只是,面对那如潮水般层层压来的大军,那两道略显肥胖的身躯,此刻却显得那般单薄,那般无力。
一切都像是到了尽头。
“姜公子。”
在这片混乱嘈杂的厮杀声中,阿清缓缓站起了身。
那张原本或愤怒、或悲痛、或挣扎的绝美容颜上,此刻已没有了任何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也没有眼泪。
剩下的,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清冷与绝望。
她伸手入怀,摸出一只小巧古朴的海螺。
那海螺不过巴掌大小,表面流转着淡淡柔和的灵光。
在这满是污毒与血腥的废墟之中,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珍贵。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自始至终都保持冷静、从未有过半分退缩的青年,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水雾:
“这是临行前,师尊赐予我的保命之物。”
她将那只海螺递向姜鸿。
“它能破开这水底的一切禁制。只需催动,便可护公子一人……脱离此等险境,安然离去。”
姜鸿并未伸手去接。
他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只是静静看着她,沉默片刻后,平静地问了两个字:
“那你呢?”
阿清握着海螺的手指,微微握紧。
“我是洪江的女儿。”
她偏过头,望了一眼那正在被大军围攻、疯狂咆哮的父亲,面容清冷如霜,语气里透着一股近乎悲壮的决绝:
“我……要与这洪江龙宫,共存亡。”
说到这里,她重新看向姜鸿,眼中终于还是掠过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水光。
那不是柔弱,而是到了穷途末路之后,仍想保住最后一点体面的倔强。
“但公子不同。”
“公子并非我洪江之人,此行更是仗义相助。若非为了我父王,为了我洪江龙宫,公子也不会卷入这等死局。”
“我洪江水族虽遭此大难,却也绝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
“自不可……陷恩人于死地。”
那声音在这嘈杂深海之中,轻柔得几乎像一场幻梦:
“公子之恩……”
“阿清……来世再报。”
说罢。
她不再去看姜鸿。
她闭上双眼,双手将那只海螺捧在胸前,便要强行催动法诀,送姜鸿离去。
然而……
一息。
两息。
那只海螺只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两下,像是风中残烛般轻轻晃了晃,便又迅速归于黯淡。
阿清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瞬间布满了细密冷汗。
她身子猛地一晃,脚下一软,险些当场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