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他压着嗓子,开门见山,“老夫今日过来,只为问明一件事——你如今,可是能自在往返仙凡两界?”
这话一落,姜义心里微微一沉。
他神色虽未大变,眸子却不动声色地敛了敛。
只转念一想,自己下凡不过片刻,天庭纵有耳目,也不至这般灵醒。
若说走漏风声,多半还是家里那边出了口。
秀莲素来藏不住喜事,这等天大的欢喜压在心口,十有八九忍不住与姜曦夫妇提了一嘴。
而刘子安那小子,转头把话递去兜率宫,倒也不算冤枉他。
这一节想通,姜义反而定了下来,也不遮掩,只坦然点头。
“老亲家消息倒快。”他笑了笑,语气平平,“确有此事。姜某如今代掌蟠桃园,身上担着差使,有些要紧公干,偶尔需往下界走一遭。却不知亲家问这个,是何用意?”
他这边话音才落,刘安那张老脸便像春风吹开了老梅,层层褶子里都泛起笑来。
至于什么公干不公干,这老头显然半点也没往心里去。
下一刻,他索性一撩袍角,竟也不讲究什么体统,直接就在大圣府冰凉的玉砖上盘腿坐了下来。
“指教不敢当,不敢当。”刘安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已将手往袖中深处摸去,“老夫就是来认个准信。”
说话间,便见他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袖里一样样往外掏东西。
先是“当”的一声,一只紫金葫芦落在地上,通体流光浮转,宝气逼人,瞧着便不是寻常物件。
刘安伸手在葫芦上拍了拍,神情颇有几分献宝的意味:
“喏,兜率宫里新炼出来的三转返魂洗髓丹。虽比不得九转金丹那等逆天改命的造化,可若拿到凡间去,给那些后生晚辈吃上一颗,脱胎换骨不过等闲。便是半个身子已经进了鬼门关,也能硬拽回来。”
话未说完,又是“啪嗒”两声,两个玉匣落地。
匣盖一启,里头封着几块赤红砂砾,颜色沉而不死,像火熄之后藏在灰下的余炭,静着不动,却自有一股灼人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八卦炉底,刮下来的火灰。”刘安说得轻巧,眉梢却微微一挑,“别看只这么一点,拿去凡间锻兵铸器,足够炼出几柄斩妖杀鬼的好家伙了。”
紧接着,他索性从怀里扯出个布袋,手腕一抖,便听得“哗啦啦”一阵乱响。
十来个瓶瓶罐罐滚了一地,仙气氤氲,宝光流离,看得人眼花。
“还有这些……凝元固魄散,玉虚清灵露,百年火候的仙灵草籽……都是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不过片刻工夫,大圣府那一片白玉砖上,已被堆出一小座宝山来。
瓶是玉瓶,匣是宝匣,葫芦是紫金葫芦,件件都透着仙家气象。
流光映在砖面上,晃得满室生辉。
姜义瞧着这一地宝光流转,心里只略一转,便把刘安这番鬼鬼祟祟的来意,看了个七七八八。
仙凡之间,自有仙凡之间的规矩。
天上这些神仙,平日里便是想给下界子孙托个梦、递一句明白话,也得顾忌层层关节。
若要将这等实打实的仙家宝物送下去,更不是一句念及骨肉便能糊弄过去的。
姜义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些瓶瓶罐罐,心下倒生出几分感慨来。
这些年来,刘安对刘家与姜家的照拂,多半都落在提点二字上。
危急时泄一线天机,迷途处拨半句明言,看着不甚起眼,实则已是他能伸到凡间的极处。
倒不是这位老亲家吝啬,舍不得给真东西。
只是再好的东西,若递不下去,也只得在袖中搁着,白白发霉。
如今骤然听闻自己能往返仙凡,这老头哪里还坐得住,怕不是连压箱底的家当都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