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道:“凭一人去丈量天地,终究有尽头;凭一人去传道授业,终究也有穷时。肉身会朽,声音会散,便是写下来的书,若无人传讲,也迟早会被岁月埋进灰里。”
说到这里,他语调忽然一提。
“唯有广收弟子,广纳门生,让那些真正服你学说、认你道理的人,把你的东西接收过去,再往下传。”
“要让弟子生门生,门生再生门生,一代接一代,像凫公英撒种一般,撒满四大部洲,撒到山川河岳之间。”
姜义目光沉沉,一字一句落下来。
“由他们替你说话,由他们替你行道,由他们替你把你的名声,你的道理,你的功绩,一遍遍讲给后世听。”
“讲的人多了,信的人多了,推崇的人多了,那些道理,才不只是书上的字,而会慢慢变成天下人共同承认的理。”
“到了那一步,所传之道,才算真在这世上立住了。”
“而这,才是圣贤之道真正能聚拢气运、攒出信力的根本法门。”
说白了,圣贤也不是空长在云上的。
要成势,要成名,要成一代之宗,终究还得有人,得有很多很多人,往后世传播。
黑熊精先前眼里的迷茫,在这一刻散得一干二净。
他那双黑亮眼珠猛地一睁,重重一拍大腿,连脚下地面都跟着微微一震。
“仙师高见!”黑熊精嚷道,“老黑这回是真明白了!”
他越说越起劲,熊脸都涨得发亮。
“圣贤厉不厉害,不光在他自己有多会讲道理,还得看他教出来的人有多少、能耐有多大!一个人再能说,也说不过千万人;可若有千万人都替他说,那这道理,可不就真成了天下的道理了么!”
他一边说,一边拍着胸脯打包票,拍得砰砰作响。
“仙师您尽管放心!公子这趟四洲之行,我和秀士除了护着他别出岔子,便死盯这一件事,帮公子收弟子!”
说到这里,黑熊精眼珠一转。
“而且依我看,咱们还不能光收那些穷书生、泥腿子。要收,就得收当地最顶用的那批人!最好是手里真有权、说话真有人听的。譬如一国之主、王子公孙、部族首领、地方豪强……这等人若拜在公子门下,那一句话顶别人一百句。到时候公子的学问要往下传,岂不就稳当得多?”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替姜渊铺路。
“有我老黑在旁边镇着场子……”
他话刚说到这儿,姜义已微微皱了眉。
黑熊精却还没觉出来,兴致勃勃往下嚷:
“便是那些西牛贺洲小国的国主、王子,我也总能想出法子,叫他们乖乖跪下来,喊公子一声夫子……”
“够了。”
姜义淡淡打断了他。
黑熊精浑身一僵,方才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也跟着一顿,抬头一看,正撞上姜义略沉下来的目光。
姜义看着这头悟性确实不差、脑子转得也足够快的黑熊精,眼里先是有几分满意,转瞬却又添了几分敲打之意。
“你这脑子,倒是活泛。”他说,“只可惜一活泛起来,便容易过了头。”
姜义语气沉了些。
“方向确是无误,不过我方才才与你们说过,凡事要以理服人。若你真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着旁人跪下来认师拜门,那不叫圣贤教化,那叫土匪收降书,山大王认干儿子。”
黑熊精闻言,熊脸上的笑顿时讪了下去,连耳朵都塌了两分。
姜义却未停下,继续道:“只有渊儿凭他自己的学问见识、心胸风骨,把人真正说服了,让人打心底里敬他服他,愿意跟着他学,那样收来的弟子,才算是弟子。将来他们才肯替他奔走传扬那一套道理。”
“若不是发自内心的拜服,你今日能逼他低头,明日便也能逼他反口。这般收来的门生,聚不成气,凝不成运,更撑不起圣贤两字。”
黑熊精被这一番话说得脖子一缩,连忙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懂!懂了!”他忙不迭道,“以德服人,以理服人!我以后只站在公子身后给他撑场子,绝不乱伸爪子,绝不动粗!”
旁边的白花蛇也不敢怠慢,当即俯首应道:
“仙师放心,小妖定会在旁时时提醒大哥,凡事以公子名声与道途为先,绝不让他沾染半分强横霸道的骂名。”
姜义见这两妖都算是把话听进去了,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心里也算彻底定了几分。
他大袖一拂,淡淡道:
“既如此,你们便回去各自收拾吧。等渊儿那边御批与通关文牒办妥,自会有人来通知你们动身。”
两妖闻言,顿时精神一振,齐齐俯身高喝:
“谨遵仙师法旨!”